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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月宫舞厅的初见

民国二十五年秋天,临溪镇落了头一场秋雨。

陈念安那天没课,在屋里批了一下午学生的大字,批得眼睛发酸。他搁下笔,推开窗透气,雨已经停了,石板路上水汪汪的,映着天光。他吃了半碗剩饭,把碗洗了,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坐到书桌前。书摊开着,一个字看不进去。

他跟自己说:今天不去了。

这个“不去”的念头,从第三天起就有了,到第十天还没拧过劲儿来。他每天下午都跟自己说今天不去,一到傍晚,腿就不听话,换衣裳出门,直奔东街。走到月宫门口那条巷子,还得先站一会儿,看门口老槐树底下有没有人,像是做贼。

那天他照旧去了。雨后的石板路不好走,他绕了远,从后街穿过去,到月宫门口时已经过了六点。门口收茶位的老郑见了他就笑:“陈先生,里头给您留着位呢。”

陈念安以为是客气话,进去一看,靠墙角那张小方桌上果然摆着一壶茶、一碟瓜子,茶还是热的。他坐下,倒了一碗,仰脖子灌了半碗,才稳下心神来看台上。

林晚月站在台上,穿一件水红旗袍,头发没盘,散在肩上,用一根黑绒绳松松系着。她正在唱《四季歌》,唱到“春季到来绿满窗”,台下有人喊好,有人拍桌子,有人把银角子往台角的小铜盆里扔,叮叮当当的。她听见了也不看,照旧唱自己的,嗓子里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,糯糯的,软软的。

陈念安坐在角落里,听了一会儿,觉得哪里不对。等她唱到“夏季到来柳丝长”,他听出来了——她嗓子底下压着一层沙,跟平时不一样,高音的地方够得有点吃力,够上去了,可那口气喘得比往常重。他往台上仔细看,灯光底下她脸色发白,嘴唇倒是红的,一看就是抹了口红盖出来的。唱到“秋季到来荷花香”,她咳了一声,咳完了接着唱,底下没人当回事,陈念安攥着茶碗的手紧了紧。

一曲唱完,她鞠个躬,下去歇了。过了十几分钟又上来,换了件墨绿的旗袍,头发也重新盘过了。陈念安觉得她换了衣裳以后精神头好了点,可仔细一看,她拿麦克风的手在微微地抖。

那天晚上她唱了七首歌,中间咳了四回。咳得最厉害的一回,她背过身去,肩膀抖了几下,转回来接着唱,脸上还是挂着笑。底下一个喝多了的汉子还拍了桌子,说唱啊,愣着干什么。

散场以后,陈念安在后门等她。这条后巷窄,路灯坏了两盏,黑乎乎的,只有谁家厨房窗户透出一点黄光。他等了十来分钟,林晚月出来了,换回平常衣裳,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,头发披着,手里拎一个布兜,里头装着刚才台上穿的那两件旗袍。

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陈先生?这么晚还没走?”

“等你。”

“等我做什么?我又不丢。”

陈念安从怀里摸出两包东西递过去。一包是胖大海,他在西街药铺买的,两毛钱。另一包是枇杷膏,小瓶装的,五毛。他在心里算过,这两样加起来,够她吃一个礼拜,比他一个月伙食钱的三分之一还少。可他递过去的时候,手还是有点发紧。

林晚月接过来,看了看,没推。她把胖大海搁进布兜,枇杷膏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“你怎么知道我咳?”

“你唱到第四首就咳,唱到第六首又咳。今天比上礼拜多咳了两回。”

林晚月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后巷黑,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只听见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是那样,带着点沙:“陈先生,你天天坐角落里,我唱什么你听不出来?”

“听出来了。”陈念安老老实实说,“你今天嗓子没开,第二首副歌那里压了调,压了半个音。”

她又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把枇杷膏塞回他手里:“退了。五毛钱够你吃三顿早饭。”

陈念安没接:“你吃完了我再买。胖大海天天泡水喝,枇杷膏晚上睡前含一口。你别省,省了嗓子坏了,更上不了台。”

“那你别来了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你一个月八块钱,天天坐茶位费一毛五,一个月就是四块五。剩下三块五你喝西北风去?”

“我不喝茶。”陈念安把枇杷膏推回去,“我就坐着,看跑堂的给你面子不收我茶位费。”

林晚月扑哧笑出来,笑完了又咳了两声。她拿手帕捂住嘴,咳完了把手帕叠好收起来,没让他看见手帕上有什么。

“你傻不傻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哪有你这样当先生的。学生家长知道了要找你麻烦。”

“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
“你天天往舞厅跑,还不是做什么?”

陈念安答不上来。林晚月把枇杷膏和胖大海都收进布兜,拎着往前走了一步,又回过头来:“明天别来了。我要歇两天,王老板准了。”

“那我后天来。”

“后天也别来。下礼拜再来。”

陈念安站在后巷里,看她拎着布兜拐出巷口,上了大街。路灯底下她背影细细的,走得很快,旗袍下摆一掀一掀的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想起来,她没说“别来了”到底是真的别来了,还是嘴上说说。他到底没听出来。

林晚月歇了三天。陈念安三天没去月宫,在屋里坐立不安,批大字批错了两张,上课讲《论语》讲串了行。第四天傍晚,他忍不住了,去了月宫。老郑在门口看见他,说:“陈先生,您可来了。晚月姐今儿头一天回来唱,还问我您来了没呢。”

陈念安心里咚地跳了一下。

他进去坐下,桌上照旧一壶茶,一碟瓜子。台上林晚月已经站好了,穿一件月白旗袍,头发盘得规规矩矩,脸色比上回好看了些,嘴唇还是红的,可这回看着像是自己养回来的红,不是抹出来的。她看见他进来,目光在他那桌停了一停,没笑,也没点头,就转回去了。

那天她唱了八首,没咳。唱到最后一首《天涯歌女》,副歌的地方她把调子往上翻了一翻,又轻轻巧巧落下来。底下有人叫好,她鞠了躬下去,又上来,又鞠躬,又下去。打烊的时候,陈念安照旧在后门等她。

她出来了,这回拎的布兜比上回轻。她走到他跟前站定,从布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:“还你的。”

陈念安打开,是空的枇杷膏瓶子。

“吃完了。”她说,“挺管用。晚上含一口,睡得安稳。”

“那你再买。”

“我买了。”她从布兜里又摸出一瓶,新的,“自己买的。不赊账了。”

陈念安把空瓶子收下,没想好说什么。林晚月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低低地说:“陈先生,你明天还来吗?”

“来。”

“那明天我留桂花糕。”

她走了。陈念安站在后巷里,攥着那个空瓶子,觉得巷子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
从那以后,礼拜二下午教《诗经》的惯例算是定下来了。舞厅不开门,楼上那间小房间是王老板平时算账用的,搁一张方桌、两把椅子,林晚月跟王老板说了,礼拜二下午借用两个钟头,说是要补觉,王老板懒得管她,就给了钥匙。

陈念安头一回上去的时候,桌上摊着一本旧书摊上买的《诗经》,缺了半本,从《邶风》开始就没有了。他翻了翻,问她:“前面的呢?”

“买的时候就缺。”林晚月有点不好意思,“旧书摊上就这一本,老板说便宜卖,五毛。我认不全前面的字,看着跟天书似的。”

陈念安没说话,第二天把自己的那本带了过去。上海广益书局印的,封面完整,纸页干净。他搁在桌上,林晚月看了半天,说:“这么新的书,你舍得?”

“书是用来看的,不是搁着供的。”

她把书捧起来,翻了两页,又放下,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旧挂历纸,裁裁剪剪,给书包了个封皮。包完了还拿铅笔在封皮上写了“诗经”两个字,底下画了个小圈,圈里写了个“月”。

“你看。”她把书立起来给他看,“以后这是我的了。”

陈念安看着那个小圈,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教《诗经》的礼拜二过了小半年。林晚月记性好,学过的都能背,认字也快,从最初看天书,到后来能连蒙带猜读下来大半。有一回她问陈念安:“你教了我这么多,我拿什么谢你?”

陈念安说:“你把嗓子养好,多唱两年,就是谢我了。”

她听了,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到了民国二十六年开春,月宫来了赵老板,那件事陈念安后来一遍一遍想起来,总觉得那就是一个口子,事情从那里开始裂的。赵老板包场那天晚上,他坐在角落里,看林晚月从台上下来,往赵老板那桌走,旗袍底下腰肢轻轻摆着,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当当。她走到赵老板身边,坐下了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
陈念安攥着茶碗,看她在那边陪笑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:“陈先生,你养我?”

他那天没接住这句话。后来他想,要是那天他接了,会怎么样?他算过,八块钱,两个人过,紧是紧,不是不能过。可他没接。他那时候想的是,她不会跟他走的。她在月宫挣十二块,他给不了十二块。她凭什么跟他走?

这个念头他藏在心里,没跟任何人说过。一直到她死了,他翻她留下的那些纸,翻到一张上头写着:

“陈先生今天问我图什么。我没说。我图他把我当个人看。就这么简单。可这句话太轻了,说出来怕他笑话。他一个读书人,大概不懂,这世上肯拿正眼看我的人,一个巴掌数得过来。他是头一个。”

陈念安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宿,看得纸边都起了毛。后来他把纸折好,收进蓝布包袱里,跟他赎回来的银簪放在一处。

那支簪子她到死都不知道他赎回来了。

那个礼拜二下午,她教完最后一首《静女》,把书合上,忽然跟他说:“陈念安,我攒了点钱。”

“攒了多少?”

“够还药铺的账,还完还能剩几块。”她低头看着书封上那个“月”字,“等我把账还清了,咱们走吧。”

陈念安愣住了:“走?去哪儿?”

“出城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去省城看看,或者更远。你不是说要陪我坐船吗?走水路,便宜。”

陈念安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。林晚月抬起头来,眼睛亮亮的,脸上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,又像笑,又像要哭:“你不愿意?”

“愿意。”他说,嗓子发紧,“我回去跟我爹说。”

“你爹要是不答应呢?”

“他答应。我好好跟他说。”

林晚月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,把书收进抽屉里,锁好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楼下东街的嘈杂声涌上来,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她站了一会儿,回过头来,笑了一下。

“行。那我等你信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