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溪镇的人提起林晚月,话总从半截开始。
“月宫那个唱曲儿的……”起头的是西街开杂货铺的刘婶,手里择着菜,嘴也不闲着,“上个月又换了件新旗袍,水红的,料子滑得跟水似的。唱一夜挣的,够我卖半个月酱油。”
“挣得多花得也多。”接话的是对门裁缝铺的赵嫂,针线不停,“那种地方出来的,有几个能攒下钱的?今朝有酒今朝醉。”
“听说还欠着药铺的钱呢。”刘婶压低嗓子,“肺上的毛病,一年到头咳,药铺赊了好几副了。我说句不好听的,那病搁在那种人身上,不稀奇。”
“什么那种人。”赵嫂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“人家好歹是凭嗓子吃饭,不偷不抢。”
“哟,你倒替她说起话来了。那你家根生往后说媳妇,有人提林晚月跟你家沾亲带故,你乐意不?”
赵嫂不说话了,低头缝她的裤脚。
这是临溪镇茶余饭后最寻常的一段对话。林晚月这个名字,在镇上就是这么个用法——提起来,嚼两句,叹一声,撂下。像嚼过的瓜子皮,没滋味了,还留一地碎屑。
可你要是换个问法,问“林晚月这个人到底怎么样”,十个人里有九个答不上来。剩下那个会想一想,说:“没见过她台下什么样。台上倒是唱得不错。”
林晚月的老家在临溪镇北边三十里的林家坳。她爹林老七早年是村里有名的赌棍,农闲时推牌九,农忙时也推牌九,地里的庄稼荒得能藏兔子。她娘陈氏是个闷葫芦,挨了打不吭声,饿了也不吭声,生林晚月那年冬天还在河边给人洗衣裳,手冻得裂了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在冷水里一洇就散了。
林晚月六岁那年,林老七欠了一笔赌债,数目不小,债主上门搬东西,连灶上的铁锅都揭走了。林老七当夜跑了,再没回来过。陈氏带着林晚月搬到镇上,在西街赁了半间屋,给人浆洗衣裳、缝穷补破,勉强糊口。林晚月八岁就会踩缝纫机,十岁能自己裁裤子,街坊都说陈氏这闺女手巧,可惜投错了胎。
民国二十二年冬天,陈氏咳血,拖了两个月,没了。林晚月十四岁,一个人,连棺材都买不起,还是西街几个大娘凑了钱,买了口薄皮棺材,把人埋了。
埋了她娘,林晚月坐在空屋子里,翻她娘留下的东西,翻出一张纸条,是林老七走之前写的,上头歪歪扭扭几行字:“欠城南王老六赌债二十块,日后还。”底下按了个手印。她拿着那张纸条去找王老六。王老六是个瘦猴似的老头,眯着眼看了她半天,说:“你爹欠的,你拿什么还?”林晚月说:“我干活,慢慢还。”王老六笑了,说:“你一个小丫头,干什么活一个月能挣两块?”旁边有人起哄,说王老六,你让她去听雨轩唱曲儿啊,那地方挣钱快。王老六上下打量林晚月,说:“长得倒是齐整,会唱吗?”林晚月说会几首,她娘教的。
她娘陈氏年轻时在村里唱过采茶戏,嗓子好,教过林晚月几段小调。林晚月当场唱了一段《十二月花名》,嗓子脆生生的,带着点奶音。王老六听完,拍板说行,你去听雨轩,挣了钱先还我。
听雨轩那时候是临溪镇唯一的茶楼书场,比后来的月宫小得多,一间门面,八张方桌,台上铺一块红毡子。老板姓周,试了她一嗓子,说行,留下吧,一个月四块钱,管一顿晚饭。林晚月说四块不够,我还得还债。周老板说你先唱,唱红了再涨。
民国二十三年开春,林晚月正式在听雨轩登台。头一场唱《四季歌》,底下坐了五成人,唱完有人叫好,有人扔铜板。她站在台上,腿在旗袍底下直打颤,脸上却绷得稳稳的,唱完了鞠个躬,下来挨桌敬茶。敬到最后一桌,一个喝多了的汉子拽她手腕,说小姑娘唱得不错,陪哥喝一杯。她挣了两下没挣开,周老板过来打圆场,说张爷您高抬贵手,小姑娘头一天上台,不懂规矩。那汉子松了手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打那天起,林晚月就明白了,这碗饭不好吃。
她在听雨轩唱了两年,从一个月四块唱到六块,从没人认识唱到有人专程来点她的曲。王老六的债还清了,她攒了钱,搬出西街那半间屋,赁了间正经房子,一间半,有窗户,能晒太阳。她还托人打听过她爹的下落,有人说在省城见过,有人说早死在哪个沟里了。她听了,没说什么,照旧唱她的曲。
民国二十五年春天,月宫舞厅开张,王老板从听雨轩挖人,出双倍工钱。林晚月来了月宫,一个月十二块,不包吃住,可台大,人多,点曲的也多,偶尔还有省城来的客人额外给赏钱。她手头宽裕了些,可药铺的账也跟着多起来了。
她的肺病是民国二十四年冬天落下的。那年临溪镇连着下了半个月雪,听雨轩屋里生了两个炭盆,还是冷,台上又没火,她穿旗袍站上去,腿冻得青紫,唱完了下来就咳,咳了两个月不见好,去药铺看,大夫说是寒气入了肺,得慢慢调。她抓了两副药,嫌贵,没再抓。后来一年年拖下来,咳嗽成了老毛病,好一阵歹一阵,唱到后半场总要咳一阵,咳完了接着唱,底下人听不出来,只有挨得近的能看见她拿麦克风的手在抖。
月宫舞厅的王老板不在乎她咳嗽,只在乎她能不能唱。民国二十五年秋天,林晚月连着唱了两个月,一天没歇,嗓子哑了,王老板让她喝胖大海,接着唱。她说王老板,我咳血了。王老板说,咳血又死不了人,你要是不唱,有的是人想站这个台子。她就不说了,接着唱。
陈念安后来翻她留下的账本,看到她记着一笔:“胖大海半斤,三毛。枇杷膏一瓶,五毛。药铺欠账,一块二。”旁边用铅笔写了个小字:“下月少买一盒粉。”
她省了粉钱,省了饭钱,省了药钱,穿得光鲜亮丽站台上,底下人看她,觉得她过得多好。西街刘婶说她“又换了件新旗袍”,赵嫂说她“挣得多花得也多”。没人知道她那件水红旗袍是当了自己一支银簪换的,当票还压在箱子底下,没到期。
这就是林晚月。临溪镇的人提起她,话从半截开始,也从半截结束。没人从头问一句她是怎么走到月宫那个台子上去的,也没人在她唱完了之后问一句“你吃饭了没有”。她站在台上,把每首歌唱得跟水一样软,唱完了鞠个躬,下来敬茶,陪笑,挨到打烊,一个人走回西街那间赁屋,推开门,屋里黑着,冷着,灶上搁着半个冷馒头,碟子里剩两根咸菜。
陈念安是头一个问她“你吃饭了没有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