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安在屋里坐到二更天,听见堂屋那头有动静,才推门出去。
陈敬棠刚回来,长衫没换,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周妈给他打了一盆热水,他正拿热手巾敷脸。见陈念安进来,他把手巾从脸上拿下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敷。
陈念安在他下首站了一会儿,找了把椅子坐下,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合适,又站起来,走到桌边给他爹续了茶。陈敬棠接过去喝了一口,搁下杯子,慢悠悠地开口:“有事说事。你这点小殷勤,我看着不踏实。”
“爹,我想跟你说林晚月的事。”
陈敬棠没接话,把热手巾翻了个面,敷在眼睛上。
“我打算娶她。”陈念安说完这四个字,嗓子有点发紧,又补了一句,“想请你应了。”
陈敬棠把热手巾拿下来,叠好,搁在盆沿上。他看了看盆里的水,叫人换了盆热的,重新浸了手巾拧干,慢慢擦手。擦完了,把手巾搁回去,这才抬起眼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要娶林晚月。”
陈敬棠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像一片干叶子被人踩碎。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叶,没喝,又放下了。
“你妹妹的事,李家那边过了礼单,下个月就能定日子。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说,你要娶一个唱曲儿的。”
“她不是一般的唱曲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叫林晚月,月宫台柱子,王老板给她租了榆钱巷的院子,一个月挣十二块,最近降到十块。”陈敬棠把茶碗推远了些,“你当你爹在镇上几十年,这点事都打听不着?”
陈念安不说话了。
“我问你,你拿什么娶她?你一个月八块,她一个月十块。你俩加起来十八块,听着不少。可她那院子月租四块,孙妈工钱两块,她抓药一个月少说三块。这三样加起来就是九块。剩下九块,你俩吃饭穿衣人情往来。你算算,够不够?”
“我算过了。紧是紧,能过。”
“能过?”陈敬棠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桌面上钉,“你娘在的时候,我一个月挣六块,养五口人。你娘常年吃药,你和你妹妹穿的衣服是周妈拿我的旧衣裳改的,肉一个月吃一回。有一年冬天你娘病得重,我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换药。那种日子我过够了,不打算让你再过一遍。”
“我不怕过苦日子。”
“你当然不怕。你年轻,你热血,你觉得为个女人吃苦是件体面事。”陈敬棠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可我不行。我养你这么大,供你念书,不是让你去给一个唱曲儿的当上门女婿。”
陈念安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:“她不是让我上门。她嫁过来。”
“嫁过来?”陈敬棠转过身来,“嫁过来住哪儿?这宅子?你让全镇的人都知道陈敬棠的儿子娶了月宫的林晚月?你让你妹妹怎么嫁人?李家要是知道亲家家里有个唱曲儿的嫂子,这门亲还成不成?”
“她唱曲儿是过去的事——”
“过去的事?”陈敬棠打断他,“她还在月宫,天天上台。你跟我说过去的事?”
陈念安答不上来。他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实处,他张了几回嘴,一个字都顶不回去。
“我跟你说句明白话。”陈敬棠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一字一顿,“这门亲事,我不答应。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。你妹妹的事定了,我再托人给你说一门正经人家的姑娘。你要是不愿意,过两年再说,可林晚月这个人,进不了陈家的门。”
陈念安抬起头来:“爹——”
“你别叫我爹。你想想你娘。你娘要是活着,她能答应?”
陈念安不说话了。他知道他娘要是活着,大概也不会答应。他娘跟他爹一样,规矩大,脸皮薄,一辈子最怕人背后说闲话。可这话从他爹嘴里说出来,他还是觉得堵得慌。
“她一个人在镇上,没爹没娘,没亲没故——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陈敬棠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搁下,“天底下可怜人多了,你可怜得过来?你一个穷教书的,你可怜她,你拿什么可怜?你连自己都顾不住。”
陈念安站起来:“爹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她病了,我去看她,她烧得说胡话,拉着我的手说,陈先生,我要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爹,你教了我一辈子讲良心——”
“良心?”陈敬棠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声音不大,可沉得吓人,“你跟我讲良心?你娘病那几年,我白天上课,晚上伺候她,端屎端尿,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你娘的药,我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一方砚台才凑够。你跟我说良心,我比你懂。”
陈念安站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跟你把话说明白。”陈敬棠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父子俩面对面站着,一个高半个头,一个矮半个头,“你要娶她,可以。你从这个门出去,往后别回来。你妹妹的婚事我照办,你的事我不管。你爱娶谁娶谁,陈家不出一分钱,不办一桌酒。你要是还认这个爹,还认这个家,你就把那个唱曲儿的给我断了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周妈在厨房里洗碗的叮当声。陈念安站在他爹面前,拳头攥着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上,攥了好几回。
“爹,你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。你天天往榆钱巷跑,当我不知道?我没拦你,是想着你自己能想明白。你想明白了吗?你想明白就不会跟我说这个话。”陈敬棠坐回去,拿起茶碗,“你回去睡觉。明天起来,把这事忘了。”
陈念安没动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陈敬棠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带了不容再说的意思。
陈念安转身出了堂屋。他没回自己屋,出了大门,走到槐荫巷里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那盏路灯亮着,照着一小片石板路。他站在路灯底下,站了不知道多久,风把槐树花吹下来,落了他一肩。
第二天一早,他没吃饭就出了门。下了课,他直接去了榆钱巷。
林晚月正坐在院子里看《聊斋》,见他进来,合上书笑了一下:“你爹应了?”
陈念安站在石榴树底下,没坐下。林晚月看他脸色不对,把书搁在桌上,收了笑。
“你爹没应。”
“没应。”
林晚月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他说,我要是娶你,就从这个家出去。陈家不出一分钱,不办一桌酒,往后不认我这个儿子。”
林晚月把书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,搁在桌上,手按在封面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念安没接话。林晚月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:“陈念安,你回去吧。你爹说得对。你一个教书的,名声臭了,往后在镇上待不住。你妹妹的婚事也要紧。你别为了我,把什么都搭进去。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咱俩的事算了。”她说得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不唱了,“你待我不错,我心里记着。药钱我也还了,咱俩两清。”
“林晚月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书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停了一下,“明天礼拜一,你好好上课。礼拜二也别来了。往后都别来了。”
她进了屋,门帘放下来。陈念安站在院子里,石榴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孙妈从灶间出来,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没说话,又退回去了。
陈念安站了半晌,转身出了巷子。走到东街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榆钱巷口那两棵石榴树探出墙头来,花开得正红。
他没回家。他去了镇小学,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