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都初雪初歇,寒风凛冽。
苏培手持着宴席名册,躬身站定:“殿下,三日后的赏雪宴诸事已定,依照大梁百年旧例排布。宗室、朝臣、世家子弟位次不变,域外宾客、寄居质子依旧位列末席。”
谢临渊立在窗前,神色平淡无波:“往年战事未平,质子免宴,今年为何补录?”
“回殿下,如今两国战事落定,朝局安稳,礼制尽数恢复。按规矩,所有在京外客皆需列席,属下已将沈惊寒公子录入宾客名单。”苏培抬眸,谨慎问道,“若是殿下觉得不妥,属下可以即刻除名。”
谢临渊微微垂眸,语气平静无起伏:“不必。依规办事即可。他身在大梁客籍,无故避宴,反倒落人口实,惹人非议。”
苏培应声:“是,属下即刻公示名册,按时往质子府送帖。”
话音落下,谢临渊忽而开口追问:“内务府入冬物资节流,质子府柴薪炭火减半,你可知晓?”
苏培即刻回话:“属下知晓。此次节流是通令新规,所有无职闲散府邸统一减半,并非单独针对沈公子。只是其余府邸皆有私下接济,唯独质子府清冷无依,日子过得拮据。”
谢临渊指尖微顿,语气清淡:“规矩是朝堂规矩,下人拿捏分寸是另一回事。”
苏培心思通透,立刻会意: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明面上政令不改。”谢临渊淡淡吩咐,“你私下补足质子府所有冬用物资,炭火、被褥、膳食、柴薪,尽数恢复足额标准。”
苏培连忙应声:“属下明白!属下会隐秘操作,不走内务府明账,绝不张扬,更不会让沈公子察觉是殿下授意。”
“嗯。”谢临渊颔首,补充一句,“不许底下人借机讨好,也不许刻意关照,一切如常即可。”
他只是看不惯安分守礼之人,被奴才仗势欺辱。仅此而已。
顶多,是对沈惊寒这份沉稳心性,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欣赏,连他自己都只当是惜才,未多想半分。
苏培顺势禀报:“对了殿下,此前市井多有流言,刻意抹黑北燕将士、妄议先帝,属下已全数肃清,造谣之人皆已惩处,如今城中再无偏颇污言。”
谢临渊眸色微冷:“胜负是国运博弈,沙场忠魂不分敌我,不该被市井流言糟践。继续盯着,不许死灰复燃。”
“属下谨记。”
谢临渊转而叮嘱宴席要事,字字规矩,分寸严谨:“三日之后宴席,你全程坐镇值守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世家子弟年少轻狂,素来轻慢外客。”谢临渊条理清晰吩咐道,“席间寻常打量闲谈,不必干预。但若是有人刻意寻衅、当众折辱、故意刁难,你暗中制止,点到为止。”
苏培立刻应声:“属下懂。属下会保沈公子基本体面,不让他无端受辱,也不让任何人看出殿下‘格外有心’~。”
谢临渊: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发了一下神经。”
谢临渊:“……”
谢临渊淡淡抬了抬眼:“你倒是通透。”
“属下只是知晓,殿下行事向来公私分明。”苏培垂首恭谨回话,“朝堂礼制为公,惜人守礼为心,殿下只是不愿安分之人被小人磋磨。”
谢临渊未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传帖去吧,诸事稳妥。”
“是,属下告退。”
苏培躬身退下,殿内瞬间清静了很多。
谢临渊望向窗外皑皑白雪,心底却觉得有一点极淡的在意。
半月未见,他只是单纯好奇。
好奇那个隐忍、心性远超常人的质子,是否依旧安稳如故、沉敛自持。
“孤只是仅此一丝微末好感而已。”
另一边,质子别院。
寒风凛冽,院落清冷萧瑟。
青禾正收拾着单薄被褥,满脸忧心,对着长风低声抱怨:“这日子实在太难熬了,内务府物资减半,炭火柴薪日日不够,夜里冻得人睡不着,殿下身子本就弱,怎么扛得住寒冬?”
长风立在廊下值守,神色沉稳:“新规节流是明面借口,说到底,就是看人下菜碟。旁人知晓我们无依无靠,便肆意苛待拿捏。”
二人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内侍传帖的声音。
长风瞬间警醒,上前开门。
东宫内侍手持请帖,规矩行礼:“质子府接帖,三日后东宫初雪赏雪宴,依例宴请在京所有外客宾客,沈公子位列末席,届时准时赴宴即可。”
说完,内侍递过帖子,转身便走了。
青禾接过帖子,看完内容,瞬间蹙眉,快步走回屋内:“殿下!东宫要开赏雪宴,点名让您列席赴宴!”
沈惊寒正端坐看书,闻言愣了一下,缓缓抬眸:“往年从无此事。”
“是!”青禾急声道,“往年战事未平,质子一律免宴,今年偏偏特意让您去!这必然是谢临渊的意思!”
长风走近,神色凝重:“属下看,这就是一场试探。您这半月太过安分蛰伏,东宫始终没有彻底放下戒备。这场宴席摆在众目睽睽之下,就是想借着满堂权贵的目光,试探您的心性,找您的破绽。”
青禾满心不甘:“分明就是故意为难!满座大梁世家、宗室朝臣,个个都是胜利者,必然人人打量、句句轻视,摆明了让您当众受辱!殿下,我们托病不去!您旧疾畏寒、体虚孱弱,自然也是合情合理!”
沈惊寒轻轻合上书卷,语气清醒平淡:“不可。”
“为何?”青禾急问。
“举国公宴,礼制在前。”沈惊寒缓缓道,“所有外客尽数赴宴,唯独我避席。传出去,便是我心怀怨怼、暗藏不满、不识大梁礼数。”
长风沉声附和:“青禾,殿下说得没错。谢临渊着人最擅长借规矩拿捏人心,我们一旦避宴,半月以来的所有努力,尽数作废。到时候不仅殿下可能会被严加看管,北燕残余百姓,也怕是会受些许牵连。”
“可去了就是受委屈!殿下从未做错分毫,为何要次次忍下这些无端磋磨?”
“身在局中,我们也别无选择。”沈惊寒语气平静,“我是败国质子,本就无资格任性。只要我言行守礼、无错无漏,旁人再多轻视打量,也抓不住半分把柄。”
长风上前一步,郑重开口:“殿下放心,三日后赴宴,属下寸步不离守在您身侧。但凡有人敢寻衅挑衅,属下尽数挡下。”
青禾也立刻点头:“属下也紧随殿下左右!谨言慎行,绝不惹事,也绝不让人随意欺负您!”
沈惊寒看着二人,轻轻颔首:“好。三日之内,你们照旧做事即可。宴席之上,不争、不辩、不怒、不躁。”
“属下谨记!”
沈惊寒抬眸望向窗外风雪,心底一片沉静。
他看不透谢临渊。
“他到底图什么呢?”
这人手握大权、城府深沉,步步试探、时时审视,却又偶尔留几分分寸、藏一丝余地。
与此同时,东宫偏殿。
苏培办完诸事折返,再度躬身回禀。
“殿下,质子府冬用物资已补足,柴薪、精炭、被褥膳食,尽数恢复足额规制,按您的吩咐,没有走明账,内务府现在也无人敢多言,质子府那边也毫无察觉。”
谢临渊头也未抬:“没人察觉便好。”
苏培犹豫一瞬,还是开口:“殿下,属下多嘴一句。朝野节流是明面国策,您这般私下补足,若是被有心人查出,难免会被冠上私徇外客的名头。”
谢临渊淡淡道:“查不出。”
“是。”苏培应声,又道,“对了市井流言已彻底肃清,不会再有诋毁北燕忠魂的妄言传出。”
谢临渊这才抬眸:“席间人员,你再核对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苏培条理清晰回话,“本次赴宴的世家子弟多是年轻晚辈,年少气盛、恃宠而骄者居多。往年宴席,最爱扎堆打量外客、闲谈戏谑。”
谢临渊眸光微沉,有些无语道:“所以我才让你盯着。”
“哦,属下明白。”苏培道,“属下会提前私下知会各家随行管事,约束各子弟言行。”
谢临渊微微颔首:“嗯。”
苏培看着他,轻声试探:“殿下,您其实……是不想让沈公子在席上难堪,是吗?”
谢临渊闻言,撇了苏培一眼:“你为什么这么想,我只是不想我的宴席,沦为小人恃强凌弱的场子,仅此而已。”
他觉得自己说得公允端正。
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,却是真的。
他见过沈惊寒隐忍自持、进退有度,比起朝堂诸多虚伪趋炎之辈,干净太多。他不愿这样一个守礼安分的人,被一群无知纨绔当众戏耍折辱。
对,仅仅是欣赏、惜其心性,仅此而已,无关私情。
苏培偷偷笑了一下,顺势应声:“是,殿下公允。”
谢临渊随口问道:“质子府近日起居,暗卫传报如何?”
苏培立刻回话:“回殿下,半月以来,沈公子日日晨起读书、午后静养、黄昏静坐,无一日懈怠。待人温和,待事安分,属下从未见过他有半分怨怼戾气。”
“长风、青禾二人行事愈发谨慎低调,无私下外联,也无密信往来。”
谢临渊静静听着,指尖轻轻摩挲书页,淡淡出声:“太过干净了。”
苏培一愣:“殿下?”
“常人绝境蛰伏,难免有郁结、有失神、有懈怠。”谢临渊道,“他半点不露,太稳、太克制。”
苏培恍然:“殿下是觉得,他在刻意伪装?”
“未必是伪装。”谢临渊语气平缓,“是心性远超常人。能忍人所不能忍,方能存人所不能存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。
是对手层面的正视,是对风骨的欣赏,是极其浅淡、不自知的格外在意。
苏培轻声道:“那此次宴席,殿下是想再试探一次?”
谢临渊摇头:“无需刻意试探。”
“那殿下此番召他列席,是为何?”
谢临渊目光落回窗外落雪,语气随意:“让他见见朝堂常态,见见大梁世家风气。一直困在偏院,藏得太深,看不清,摸不透。”
苏培好像懂了。
殿下只是想多看他几眼,然后为此找了个理由罢了。
“都是借口。”苏培暗暗说道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没有说话啊殿下。”
谢临渊:“……”
“宴席当日,不必特意安排他的位次,照旧末席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也不必让人刻意避开他、注视他。”
“属下谨记。”
谢临渊淡淡收尾:“三日之后,我要看到一个最真实的他。”
苏培想到一个词“……”
三日转瞬而过。
赴宴当日清晨,质子别院。
青禾捧着一套干净素色锦袍走进屋内,轻声开口:“殿下,今日赴宴,穿这套可好?素净得体最是稳妥。”
沈惊寒抬手接过:“可以。”
长风走进来,低声禀报:“殿下,属下方才外出采买,听闻今日赴宴的世家子弟极多,大半都是上都最矜贵骄纵的一群人。”
青禾皱眉:“怕是不安分啊。”
“是。”长风道,“属下还听闻,往年这些子弟最爱戏弄末席外客,以此取乐。”
青禾忧心忡忡看向沈惊寒:“殿下,今日怕是不会安稳。”
沈惊寒穿衣的动作未停,语气平静:“不安分,便随他们。”
长风正色道:“今日属下寸步不离。”
青禾也道:“属下也时刻守在您身后。”
沈惊寒穿戴整齐,抬眸看向二人: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“不争,不躁,不怒,不辩。”
“哪怕受人几句轻语,也只当风声过耳。一旦我们失态半句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长风重重点头:“属下绝不敢忘。”
青禾咬唇道:“属下只是心疼殿下。明明您什么都没错,却要步步小心翼翼,处处低头隐忍。”
沈惊寒看着他,轻声道:“活着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我一人委屈,换众人安稳,值得。”
长风闻言心头一肃,躬身道:“殿下胸襟,属下不及。今日无论席间何等难堪,属下必拼死护您体面。”
沈惊寒微微颔首:“走吧,时辰将近,不可迟到。”
三人整理妥当,踏出清冷别院,朝着东宫方向缓步而去。
风雪微凉,长街肃穆。
一场满是试探、打量、克制、微意暗藏的冬宴,如期将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