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的夜空压得极低,宫城的灯火绵延成片,亮得灼热、张扬,像一双居高临下的眼,日日夜夜俯瞰着这座困他身心、囚他过往的质子府邸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沈惊寒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沙哑,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缓缓侧过身,目光落在身侧的长风身上,那双素来温顺恭顺的眼眸里,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,泄出一点深藏的凝重。
长风见他这般神色,心知方才失言,当即垂首躬身,语气谨慎又恳切:“属下所言,皆是暗中打探来的实情。大梁此次挥兵北燕,看似是边境摩擦激化、两国积怨已久,实则朝堂上下,人人都知晓是太子谢临渊一力主导。”
一旁的青禾刚将棋盘细细擦拭干净、规整收进木匣,闻言动作一顿,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家殿下。见沈惊寒脸色本就苍白,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,连唇瓣都失了色泽,心头瞬间揪紧。
他快步上前两步,伸手轻轻拢了拢窗边晃动的窗扇,挡住呼啸的夜风,低声劝道:“殿下,夜深风烈,您身子本就孱弱,经不得寒凉,先关上窗歇息片刻吧。这些朝堂纷争、军国大事,暂且搁置无妨。”
沈惊寒没有应声,只是微微摇头。
他定定望着远处宫城不灭的灯火,喉间微微发涩,低声追问:“消息确凿吗?当真……是他执意开战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长风抬眼,目光坚定,字字清晰,“属下这些日子借着采买物资、打探市井消息的由头,暗中接触过不少大梁底层兵士与闲散流民。众人口径一致,开战的密令出自东宫,主战的折子是谢临渊亲手所拟,连边境行军的诸多部署,皆是他亲自敲定,朝中不少老臣极力劝阻,都被他一一压下。”
这番话字字落地,沉重得砸在人心上。
沈惊寒闭了闭眼,指尖微微蜷缩,苍白的指腹碾过微凉的窗沿,心底一片冰凉。
前世沙场喋血、家国倾覆的画面,今生千里奔赴、孤身入质的苦楚,还有北燕万千百姓流离失所、将士埋骨边疆的惨烈景象,一瞬之间尽数翻涌上来,密密麻麻堵在喉头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不是不知大梁对北燕虎视眈眈,也知晓两国国力悬殊、败局早已注定,可自始至终,他都不愿相信,那个与他对坐弈棋、言语试探、看似洞悉世事、心怀格局的谢临渊,会是亲手掀起战火、碾碎他家国的始作俑者。
方才对弈之时,谢临渊那句“需有足够力量守住河山子民,否则民心皆是空谈”,此刻回想起来,哪里是什么治国箴言,分明是淬了冰的嘲讽,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俯瞰与碾压。
他赢了棋局,赢了战事,赢了山河,还要一步步拆穿他所有的伪装,碾碎他仅存的尊严。
“殿下,您别多想。”青禾见他久久不语、身形微颤,满心担忧,轻声宽慰,“事已至此,多想无益。我们如今身在大梁,寄人篱下,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,安稳蛰伏,切勿冲动行事,惹来祸端。”
“我没有多想。”沈惊寒缓缓睁眼,眼底的波澜已然尽数压下,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平静,只是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酸涩,“我只是忽然觉得,他今日前来,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、闲情对弈。”
长风眉心紧锁,沉声道:“属下早觉蹊跷。殿下初至上都,立足未稳,无权无势,于大梁朝堂毫无威胁,堂堂储君,何须屡次屈尊前来质子府?如今想来,次次试探、句句敲打……皆是刻意为之。”
“是。”沈惊寒轻轻颔首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在看我。看我是真的认命消沉、懦弱无能,还是暗藏锋芒、伺机而动。他在拆我的伪装,探我的底线,更在……审视他的战利品。”
短短一句“战利品”,道尽了他所有的屈辱与无奈。
身为北燕嫡皇子,昔日高居朝堂、身负河山期许,如今却沦为敌国质子,任人窥探、任人拿捏、任人百般试探羞辱,连喜怒哀乐、一言一行都要层层伪装、步步谨慎。
青禾听得鼻尖发酸,眼眶微微泛红,却不敢在此时落泪,只能硬生生压住酸涩,低声道:“殿下隐忍,世人皆不及。可您这般煎熬,日夜强装温顺,藏尽满心苦楚,实在太过委屈。”
“委屈?”沈惊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笑意未落,眼底的苦涩便层层漫开,“家国破碎,山河倾覆,万千子民流离失所,我一身荣辱委屈,又算得了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晚风拂动他单薄的衣摆,身形立在空荡荡的屋中,孤寂得让人有些心疼。
“长风。”沈惊寒敛去所有多余情绪,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沉稳,“你再细细说一遍,关于开战的始末,所有你打探到的细节,一字不漏,尽数告知于我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
长风躬身应下,放缓语速,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:“大梁本就蓄谋已久,囤积粮草、操练兵马近三年,只是一直苦于无名正言顺的出兵借口。三月前,北燕边境小股兵士与大梁流民发生冲突,死伤不过数人,本是寻常边的境摩擦,大可协商和解。”
“可谢临渊借机大作文章,刻意放大事端,向大梁圣上递上密折,直言北燕兵士嚣张跋扈、蓄意挑衅,轻视大梁天威,若不兴兵惩戒,日后必成大患。他力排众议,主动请缨领兵出征,短短十日,便敲定了出兵大计。”
青禾站在一旁静静听着,越听越是心头发冷:“仅凭一桩小小的边境冲突,便执意发动两国大战,致使生灵涂炭、山河飘摇,这位大梁太子……未免太过冷硬狠绝,视人命如草芥。”
“朝堂权欲,江山博弈,于他而言,从无温情可言。”长风语气沉冷,“属下听闻,开战之后,朝中不少官员上书劝谏,言战事劳民伤财、百姓苦不堪言,恳请太子收兵议和,皆被谢临渊驳回。他甚至直言,乱世立威,唯有铁血征战,方能稳固大梁基业。”
沈惊寒默然听着,指尖一点点收紧,掌心沁出细密的凉意。
铁血征战,稳固基业。
可稳固的大梁基业,是用北燕的白骨铺垫,用北燕的血泪浇筑。
他想起临行之前,父皇深夜召他入宫,眼底满是疲惫与愧疚,一遍遍叮嘱他“隐忍蛰伏、保全自身”;想起母妃含泪为他缝制狐裘,细细抚平衣料纹路,盼他平安归来;想起边疆将士浴血死守,最后只剩满地残甲、遍野寒霜。
原来这一切的悲剧源头,皆出自谢临渊之手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冷血狠绝、亲手碾碎他一切的人,方才离去前,还特意留了一句,让人送来炭火,嘱他体弱避寒。
是假意慈悲,是居高怜悯,还是另一场更深的试探?
沈惊寒分辨不清,也无从分辨。人心太深,皇权太冷,他步步为营、谨慎蛰伏,终究还是看不透谢临渊的分毫心思。
“殿下,属下还有一事禀报。”长风稍作停顿,语气愈发凝重,“谢临渊此次出征归来,声望空前高涨,大梁圣上对他愈发倚重信任,朝中半数官员皆依附东宫,如今东宫的权势,早已远超从前,几乎是一手把持半数朝政。”
“换言之,”长风抬眼,字字恳切,“如今整个上都,皆在他的掌控之中。我们身处质子府,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皆逃不过他的耳目。往后行事,必须比从前百倍谨慎,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。”
沈惊寒缓缓闭眸,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悲愤与戾气。
“我知晓。”
他早已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笼中之鸟,网中之鱼,身处绝境,无路可退。唯有伪装温顺,才能求得一线生机,方能等待来日可期。
“青禾。”沈惊寒睁开眼,语气平和地吩咐,“去倒杯温水来。”
“是。”
青禾连忙应声,快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,壶中水温微凉,显然放置已久。他微微蹙眉,心头又是一阵酸涩,轻声道:“殿下,水已经凉了,属下重新烧一壶吧。这府中当真是冷清苛待,连一壶热水都无人按时备好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沈惊寒淡淡摇头,“将就即可。”
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清苦冷落的日子。自入质大梁以来,居住的院落偏僻荒凉,侍奉的下人寥寥无几,吃穿用度处处克扣,看似享有皇子宾客的虚名,实则与软禁囚徒别无二致。
青禾知晓他素来节俭隐忍,从不肯为一己安逸多生事端,只能默默取来干净的茶盏,倒出半盏微凉的温水,轻轻递到他手中。
沈惊寒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,暖意寥寥。他抿了两口温水,干涩发紧的喉咙稍稍舒缓,紧绷的心神也稍稍松弛。
可心底的寒凉,却半点未曾消减。
“殿下,夜深露重,您回内室歇息片刻吧。”青禾看着他苍白疲惫的面容,满心心疼,轻声劝慰,“这些朝堂战事、权谋算计,一时半刻也无从改变,您切莫过度劳心伤神,伤了本就孱弱的身子。留得青山在,方有来日可期。”
长风也适时劝道:“青禾所言极是。眼下最紧要的便是休养身心、安稳蛰伏。属下会加倍留意府中动静、宫外风声,一旦有任何异动,即刻禀报殿下,绝不遗漏半分消息。”
沈惊寒低头看着杯中浅浅的水纹,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他确实累了。
今日与谢临渊一局对弈、几番周旋试探,看似平静无波、滴水不漏,实则耗尽了他所有心神。每一句应答都反复斟酌,每一个神色都刻意伪装,全程紧绷着神经,半分不敢松懈,早已身心俱疲。
“你们也下去歇息吧,无需在此值守。”沈惊寒抬眼看向二人,语气温和,“夜里天寒,各自添些衣物,莫要着凉。”
“属下无碍,殿下先歇。”二人齐声躬身应道。
沈惊寒不再多言,转身缓步走入内室。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,一步一步,显得沉重又疲惫。
青禾望着他的背影,直到身影隐入内室,才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:“殿下活得太苦了。明明心怀苍生、无辜隐忍,却要承受家国倾覆之痛,还要日日伪装、步步小心,受这般委屈苛待。”
“这便是质子的宿命,也是殿下的大义。”长风望着紧闭的内室房门,语气沉而敬重,“他宁愿自己一身扛下所有苦楚,忍常人所不能忍,也不愿让北燕再添战乱、百姓再受流离之苦。这份胸襟心性,远非寻常皇子可比。”
“可大梁之人不会感念半分。”青禾低声哽咽,“他们只会觉得殿下懦弱无能、俯首称臣,只会肆意试探、百般刁难,丝毫不知殿下隐忍之下的赤诚与苦楚。尤其是那位太子谢临渊,亲手毁了殿下的一切,却还假意关怀、假意施恩,实在太过残忍。”
“皇权博弈,从无温情。”长风眼底冷意沉沉,“谢临渊这般人物,心中唯有权势江山,无怜悯、无恻隐。今日他赠炭示恩,来日便可反手苛待打压,殿下必须时刻提防,万不可被分毫假意迷惑。”
二人立在院中晚风里,低声交谈片刻,便各自散去值守。偌大的院落重归寂静,只剩风声簌簌,吹得院中小树枯枝轻轻晃动,寒意浸透整座寒院。
夜色渐深,月隐星沉。
沈惊寒躺在简陋的床榻上,被褥单薄,抵不住深夜浸透的寒凉。他毫无睡意,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白日里的每一幕画面。
谢临渊锐利深邃的眼眸、步步紧逼的诘问、棋中暗藏的试探、临别假意的关怀,还有长风所言的开战始末、万千百姓的苦难……种种画面层层交织、反复翻涌,压得他心口发闷,酸涩难言。
他一遍遍复盘白日的对峙周旋,细细排查自己是否有半分破绽、一丝失态,唯恐一处疏漏,便引来灭顶之灾,连累残存的北燕子民。
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,倦意终于缓缓袭来,他才堪堪浅浅入眠。
可这一夜,注定无宁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亮,薄雾沉沉,寒意依旧凛冽。
青禾早早起身,打理院落、清扫厅堂,又亲手生火煮了热水、熬了些清淡米粥。他知晓殿下胃口孱弱、畏寒体虚,每日都会尽量将膳食打理得妥帖温热,尽力在这苛待的府邸中,给殿下一丝微薄的暖意。
天色彻底亮起时,沈惊寒便已起身。
他素来作息规整、心性自律,即便彻夜浅眠、身心疲惫,依旧身姿挺拔、神色平静,不见半分颓态。洗漱更衣过后,他端坐厅堂看书,神色安然,依旧是那副温顺恬淡、体弱文雅的质子模样。
辰时刚过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打破了院落的清净。
长风立刻警觉起身,快步走到院门口查看,只见四名东宫内侍抬着几筐炭火、一捆干柴,慢悠悠朝着院落走来。为首的内侍身着灰衣,神色倨傲,眉眼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,全然没有半点对他国皇子的敬重之意。
长风眸光微冷,当即上前半步,沉声问道:“诸位公公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那为首内侍抬眼扫了长风一眼,态度散漫又傲慢,语气带着浓浓的敷衍:“奉太子殿下之命,送炭火物资前来。听闻沈公子府邸寒苦、炭火短缺,太子殿下仁慈体恤,特命我等送来炭火,供沈公子冬日御寒。”
话语说得冠冕堂皇,可言行举止间,无半分恭敬体恤,满是施舍般的轻蔑。
青禾闻声从厅堂走出,看着眼前寥寥几筐劣质炭火,心头顿时一沉。
昨日谢临渊言语温情,看似体恤入微,让人以为送来的必是上好无烟精炭,可眼前的炭火粗糙混杂,满是炭渣碎石,燃烧必是浓烟滚滚、热量微薄,甚至极易熄灭,连寻常取暖都勉强,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分明是假意施恩,实则敷衍羞辱。
青禾性子细腻心软,见不得殿下受这般轻慢苛待,当即压着怒意,轻声开口:“多谢太子殿下体恤。只是这炭火品质粗劣、杂质繁多,烟尘极重,屋内狭小闭塞,燃烧起来恐难以安居取暖,公公可否更换一批精炭?”
话音刚落,那为首内侍立刻脸色一沉,眼神轻蔑地扫向青禾,语气陡然尖锐:“大胆!”
“太子殿下仁慈宽厚,念你家公子远来苦寒、处境不易,特意破例赏赐炭火物资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内侍昂首挺胸,倨傲呵斥,字字带着刻意的刁难轻视:“小小一个北燕败国质子,寄居大梁疆土,苟活保命已是侥幸,也敢挑三拣四、挑剔太子赏赐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,不识好歹!”
这番话嚣张刻薄,毫不掩饰对北燕、对沈惊寒的鄙夷轻视。
长风脸色瞬间冷冽下来,上前一步挡在青禾身前,眸底寒光乍现,语气沉厉:“公公慎言!”
“我家公子乃是北燕嫡皇子,两国虽战事告终、胜负已定,但依旧是大梁礼遇的宾客,身份体面犹在。公公身为东宫内侍,奉命送物资前来,本该恪守本分、恭敬有礼,如今出言羞辱、刻意刁难,是不懂规矩,还是刻意挑衅、藐视两国体面?”
那内侍被他骤然震慑,下意识后退半步,随即又仗着东宫威势、有恃无恐,冷笑一声:“规矩?败国之人,也配与我谈规矩?”
“大梁善待降客、留你家公子性命,已是宽宏大量。区区炭火赏赐,给什么便收什么,哪里轮得到你们挑剔置喙?再敢多言喧哗,休怪我等无情,回宫便禀明太子,治你们不敬之罪!”
门口争执之声清晰传入厅堂内。
端坐看书的沈惊寒指尖微微一顿,握着书卷的手悄然收紧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,转瞬便被温顺恬淡的神色覆盖。
他早该料到如此。
谢临渊的体恤从来都是假,试探与羞辱才是真。
他昨日临别一句赠炭关怀,看似温情善意,实则就是要让他亲身体会这份施舍般的恩惠,再让手下人刻意刁难折辱,一步步磨掉他仅剩的尊严,看他隐忍退让、俯首隐忍的模样。
这般绵里藏针、不动声色的磋磨,远比直白的苛待更让人窒息。
沈惊寒缓缓放下书卷,起身缓步走出厅堂。
晨光落在他素净的衣袍上,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温润,眉眼恬淡温顺,不见半分戾气,依旧是那副体弱文雅、温和无害的模样。
他走到院门口,目光淡淡落在倨傲的内侍身上,声音清浅平和,无怒无厉:“公公息怒。”
一句温和开口,瞬间压下门口的争执。
那内侍见沈惊寒亲自出来,又是这般温顺谦恭的姿态,心头的气焰更盛,愈发笃定这位北燕质子懦弱可欺,神色愈发傲慢。
沈惊寒神色平静,语气谦和有礼,不卑不亢:“下人无知,言语冒昧,冲撞了公公,是我管束不严之过,还望公公海涵。”
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分,也没有怒斥对方的无礼,只轻轻一句担下所有过错,姿态温顺、礼数周全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随即他目光扫过地上混杂碎石的劣质炭火,轻声道:“太子殿下体恤寒苦、厚待于我,我心怀感念,岂敢挑剔分毫。物资我尽数收下,劳烦诸位公公奔波一趟。”
全程温顺恭谦、恬淡隐忍,没有半分不满,没有半分执拗。
内侍原本还想着借机发难、刻意刁难,等着看他动怒失态、狼狈窘迫的模样,可面对这般滴水不漏、温顺隐忍的态度,一时间竟无处着力,满腔寻衅的气焰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觉无趣至极。
他悻悻地冷哼一声:“算你识时务。既然知晓感念太子恩典,日后便安分守己、谨守本分,少教手下人肆意妄为、不知规矩!”
“是,谨记公公教诲。”沈惊寒微微垂眸,温顺应下。
“东西已送到,我等回宫复命。”内侍再也找不到寻衅的由头,带着手下人悻悻转身,步履张扬地离去,一路还低声嘀咕着鄙夷嘲讽的话语。
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落终于重归安静。
直到彻底听不到外人声响,青禾才压不住心头的委屈与愤懑,眼眶泛红,低声道:“殿下!他们太过无礼、太过欺人!明明是他们刻意敷衍、送来劣质炭火,出言羞辱在先,最后反倒像是我们过错在先、不识好歹一般!”
“太子分明是故意的!假意施恩、实则折辱,纵容手下人这般轻慢刁难您,根本就是刻意磋磨!”
青禾语气哽咽,满心不甘,“您明明贵为北燕嫡皇子,品性仁厚、心怀苍生,从未有过半分过错,却要日日受这般委屈、这般轻贱,属下实在替您不值!”
长风脸色依旧沉冷,眼底满是愤然:“这群狗仗人势的奴才,欺软怕硬、趋炎附势!知晓殿下隐忍顾全大局,便肆意拿捏、百般折辱。今日之事,绝非偶然,定是谢临渊暗中授意,刻意打压殿下尊严!”
二人满心愤懑、满心心疼,语气里皆是替沈惊寒不平的酸涩。
沈惊寒静静立在原地,望着院外空旷的小径,久久没有说话。
晨风轻轻拂动他的衣摆,他身姿单薄挺拔,脊背依旧笔直,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酸涩疲惫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淡淡然,听不出喜怒:“我知晓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切皆是刻意为之。
谢临渊从不做无用之事,每一次关怀、每一次施恩、每一次试探,皆有目的。他要的从来不是真心善待,而是让他时刻记得自己败国质子的身份,记得寄人篱下、任人拿捏的处境,磨尽他所有傲骨与锋芒,让他彻底沦为温顺听话、毫无威胁的摆设。
“那您为何还要这般隐忍退让、低声迁就?”青禾红着眼眶追问,“我们并未做错分毫,无需这般委曲求全、自受屈辱!”
“不忍,又能如何?”
沈惊寒微微侧首,看向泛红眼眶的青禾,语气轻得像风,却藏着千斤重量。
“我如今身在大梁,无兵权、无势力、无后盾,孤身一人,一无所有。但凡我今日动怒争执、分毫逞强,便会落得‘不敬大梁、不知感恩、心怀怨怼、暗藏反心’的罪名。”
“届时消息传入宫中、传入谢临渊耳中,便是授人以柄、自寻祸端。”
他缓缓道出其中利弊,字字清醒、字字无奈:“我一人荣辱得失不足挂齿,可一旦获罪,轻则被严加软禁、苛待折辱,重则牵连北燕残存子民,让本就流离失所的百姓,再遭祸端。”
“我赌不起,也输不起。”
短短几句话,道尽了所有隐忍的缘由,道尽了他身不由己的苦衷。
他不是懦弱无能、甘愿受辱,而是肩上背负着家国残余、万千子民,万般委屈、万般羞辱,只能尽数咽下,独自扛下。
长风闻言,心头一震,满腔愤懑尽数化作酸涩敬重,低声道:“是属下思虑浅薄,未能体察殿下深意,只知一时意气,险些酿成大错,恳请殿下恕罪。”
“不怪你们。”沈惊寒轻轻摇头,语气温和,“你们护我心切、为我不平,我心知肚明。只是往后遇事,切勿冲动逞强。忍一时之辱,稳一时之局,方能静待时机、保全自身。”
“属下谨记殿下教诲!”长风郑重躬身应下。
青禾抬手拭去眼角湿意,用力点头,轻声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往后定当谨言慎行、安分守己,绝不冲动惹事,好好陪着殿下、护着殿下。”
沈惊寒看着身边的二人,眼底掠过一丝暖意。
身在异国、身陷绝境,满目寒凉、步步荆棘,所幸还有长风、青禾二人,始终真心待他、忠心护他,陪他熬过无尽孤寂、万般苦楚。
“炭火收下吧。”沈惊寒收回心绪,淡淡吩咐,“挑些许尚且能用的留存下来,碎渣劣质的尽数清理出去,莫要堆积院中、污浊空气。冬日天寒,有炭火取暖,已是万幸。”
“是。”
长风与青禾不再多言,躬身应声,转身默默收拾院中的炭火物资。
二人分工利落,其实送来的炭火也并不算多,尽是些碎炭,收拾起来比较麻烦而已。冬日的晨风凛冽刺骨,吹得二人指尖发红、面颊微凉,动作却丝毫未慢。
沈惊寒立在廊下,静静看着二人忙碌的身影,眼底一片沉静。
阳光渐渐升起,穿透薄雾,洒落在清冷的院落中,带来几分微弱暖意,却驱不散心底沉积的寒凉。
他知晓,今日这场内侍刁难、假意施恩的折辱,不过是开端。
往后的日子,只会愈发艰难、愈发磋磨。谢临渊的试探不会停止,朝堂的审视不会停歇,世人的偏见与轻贱,更会日日相伴、如影随形。
他要面对的,是无尽的隐忍、无尽的试探、无尽的身不由己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收拾完毕,院中重归整洁。
青禾洗净双手,快步走到沈惊寒身前,轻声道:“殿下,早膳已经温好了,是您素来爱吃的清粥小菜,您移步厅堂用膳吧,空腹对身子不好。”
沈惊寒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转身步入厅堂,桌案上的早膳简单清淡,一碗温热白粥、两碟爽口小菜,朴素简陋,却是这清冷府邸中仅存的安稳暖意。
沈惊寒缓缓落座,拿起碗筷安静用膳,神色恬淡平和,仿佛方才的刁难折辱、满心酸涩,从未发生过半分。
长风立在厅堂门口值守,目光沉稳警惕,时刻留意院外动静,低声禀报:“殿下,今日城中气氛看似平静,实则暗中戒备森严,东宫暗卫巡查频次比往日多了数倍,想来是谢临渊依旧对您心存戒备,未曾放松监视。”
沈惊寒喝粥的动作微顿,淡淡应声: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他不会轻易信我,也不会放任我自在蛰伏。一日不彻底卸下对我的戒备,一日便不会停止试探监视、敲打拿捏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?”青禾担忧发问,“这般日日被人监视拿捏、步步受限,实在太过压抑煎熬。”
“照旧即可。”沈惊寒语气平静,条理清晰地吩咐,“往后日常起居、言行举止,尽数如常,读书、静养、闲散度日,不争、不抢、不怨、不躁,彻底摆出无心政事、甘于蛰伏、安于现状的姿态。”
“越是平淡温顺,越能慢慢卸下他的戒备。”
长风了然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往后属下会收敛所有异动,暗中打探消息,绝不引起东宫注意。”
青禾也轻声应道:“属下知晓,日后定当谨守本分,打理好府中琐事,低调安分,绝不惹任何是非。”
沈惊寒轻轻嗯了一声,继续安静用膳。
清淡的白粥入口温润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
他清楚地知道,这场漫长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他与谢临渊之间,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君臣宾客、敌国之交。
是家国倾覆的血海深仇,是棋局对峙的明暗试探,是隐忍蛰伏与居高掌控的极致拉扯,是两个心性极致、城府深沉之人,跨越山河与恩怨的无声较量。
他困于质子之身,步步为营、隐忍求生。
他立于权力之巅,俯瞰众生、肆意拿捏。
遥遥相望,寸心藏雪。
一腔家国赤诚、半生隐忍孤苦,尽数藏于温顺皮囊之下,无人知晓,无人共情,唯有岁岁蛰伏、步步坚守,静待来日山河清朗、初心不负。
膳后,晨光正好,落在窗棂之上,温柔明亮。
沈惊寒端坐在窗下,重新拿起书卷,指尖拂过平整的纸页,眉眼温顺恬淡,一如寻常闲散文雅的公子,岁月安然、无争无求。
可无人看见,他垂落的眼眸深处,藏着一片永不消融的冰雪,藏着一腔未曾熄灭的执念,藏着千般隐忍、万般赤诚,岁岁安然,步步坚守,静待风起,静待归期。
遥遥上都宫城,万丈灯火巍峨依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