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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第 11 章

谢临渊的目光在沈惊寒身上停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,久到青禾在一旁攥紧了拳,指节泛白,生怕这位大梁太子突然发难“他究竟在看什么?”。沈惊寒却始终维持着躬身的姿态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脚下生了根,任那道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如何逡巡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谢临渊的声音终于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,低沉而有力。

沈惊寒依言缓缓抬头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仿佛凝滞了。谢临渊的眼瞳极黑,像盛着上都冬日最深的寒潭,沈惊寒能清晰地在那片漆黑里看到自己的影子——一个面色苍白、眉眼温顺的异国质子,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狐裘,像只误入荒原的鹿。

他没有躲闪,只是平静地迎上那目光,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,像一层薄薄的冰,掩住了水下的暗涌。

谢临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或谄媚,或畏惧,或故作镇定,唯独沈惊寒,这双眼睛里的情绪太“标准”了,标准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,挑不出错处,却也少了几分真实。

有趣。

“沈公子一路辛苦了。”谢临渊忽然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,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,“本王听闻你在途中,还为我大梁士兵解围,倒是个心善之人。”

沈惊寒心中一凛。

他救流民的事,竟这么快就传到了谢临渊耳中。看来这质子府内外,到处都是眼睛。

“殿下谬赞了。”他垂下眼帘,语气谦卑,“不过是举手之劳,况且他们也是走投无路,惊寒不忍见生灵涂炭罢了。”

“不忍见生灵涂炭?”谢临渊重复了一遍,笑意加深了些,却未达眼底,“沈公子倒是仁厚。只是不知,这份仁厚,是对北燕百姓,还是对我大梁的子民?”

这话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向沈惊寒的软肋。

沈惊寒指尖微颤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在惊寒看来,百姓无分南北,皆是血肉之躯,何忍轻贱?”

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,既没贬低大梁,也没抬高北燕,只以“百姓”二字轻轻带过,反而显出几分悲悯来。

谢临渊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出了声:“沈公子所言极是。是本王狭隘了。”

他侧身让开一步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外面天寒,进屋说话吧。”

沈惊寒道了声谢,率先迈步走进正房。屋内果然如他初见时那般简陋,唯一能取暖的,是屋角一个小小的炭盆,里面的炭火燃得有气无力,连周遭的空气都暖不透。

谢临渊的随侍太监见状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刚要呵斥,却被谢临渊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
“看来父皇是真把沈公子当客人了。”谢临渊走到炭盆边,弯腰拨了拨里面的炭火,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嘲讽,“连炭火都舍不得多烧些。”

沈惊寒站在一旁,适时地露出一丝窘迫:“殿下说笑了,惊寒体弱,本就畏寒,能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,已是幸事。”

“幸事?”谢临渊直起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狐裘上,“这狐裘倒是不错,是北燕皇室的规制吧?”

沈惊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披风,心中暗道不好。这件狐裘是他临行前,母妃偷偷塞给他的,说是用进贡的白狐腋毛缝制的,保暖性极好,上面还绣着独有的云纹——他竟忘了。

“是……是家母所赠,临行仓促,未曾留意规制,若是冲撞了殿下,还请恕罪。”他微微躬身,语气愈发恭顺,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慌乱。

谢临渊看着他微垂的眼睫轻轻笑了一下,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他忽然觉得,这只看似温顺的鹿,其实藏着锋利的角,只是此刻收得极好。

“无妨。”谢临渊移开目光,走到桌边坐下,“本王今日来,也没什么大事,只是听闻北燕的这位嫡长子自幼饱读诗书,想与你讨教几句。”

沈惊寒心中了然。这是要考较他了。

他在谢临渊对面坐下,姿态端正:“殿下谬赞,惊寒不过是略通文墨,不敢当‘讨教’二字,殿下有何教诲,惊寒洗耳恭听。”

“教诲谈不上。”谢临渊端起青禾刚奉上的茶,却没有喝,只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“本王听说,沈公子曾随太傅研习兵法?”

沈惊寒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。

北燕最重武备,他当然学过,只不过谢临渊突然提起这个,绝非偶然。

“只是略读过几卷,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太傅说,读兵书并非为了好战,而是为了知止战之理。惊寒愚钝,未能参透其中深意,只当是寻常典籍来看。”

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“止战”,既回应了谢临渊的话,又避开了锋芒,还暗合了他“体弱厌战”的人设。

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转瞬即逝:“哦?那沈公子认为,止战之理,在于何?”

“在于民心。”沈惊寒几乎没有犹豫,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百姓安乐,则天下太平;百姓流离,则烽烟四起。故止战之要,在安民心,丰仓廪,使老有所养,幼有所教,如此,方能长治久安。”

他这番话说得恳切,目光清澈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系百姓的文弱皇子,而非背负国仇家恨的质子。

谢临渊静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反驳。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,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。

“沈公子所言,与本王的想法,倒是不谋而合。”半晌,谢临渊才缓缓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沈公子可知,安民心,丰仓廪,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力量,守住自己的土地与子民。否则,便是纸上谈兵。”

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像出鞘的剑:“就像北燕,空有万里河山,亿万子民,却无守护之力,最终落得割地求和,质子入燕的下场。沈公子觉得,这也是‘民心’二字能挽回的吗?”

这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沈惊寒的心上。

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,茶水晃出了几滴,落在青色的衣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
屈辱、愤怒、不甘……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涌,几乎要冲破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失态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抬起头时,眼底已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北燕……是败了。败了,便该认。”

这三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,像压在心头的巨石。

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有些无趣。是他太过敏感了吗?眼前这个人,似乎真的只是个被现实打垮的病弱皇子,那双眼睛里的苦涩,真实得让人心头微颤。

“罢了,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。”谢临渊放下茶杯,语气缓和了些,“本王听闻沈公子擅长弈棋?”

沈惊寒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突然转换话题,但还是立刻应道:“略懂一些,只是棋艺不精。”

“正好,本王今日得闲,不如与沈公子对弈一局?”谢临渊看向随侍的太监,“取棋盘来。”

太监应声而去,不多时便取来一副棋盘。棋盘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,棋子黑白分明,质地温润,显然是珍品。

“这棋盘,是西域进贡的,本王平日里也不常碰。”谢临渊将黑棋推到沈惊寒面前,“沈公子是客,执黑先行吧。”

沈惊寒没有推辞,捻起一颗黑子,落在棋盘的天元位。

他落子极轻,指尖苍白,与那乌黑的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谢临渊看着那颗黑子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天元位,是棋盘的中心,看似占据要地,实则四面受敌,是险招,不过也是野心的体现。

他原以为沈惊寒会走稳妥的路子,没想到……

谢临渊勾了勾唇角,捻起一颗白子,落在黑子斜对角的星位。

一局棋,就此开始。

沈惊寒的棋风,初看温和,却仿佛步步为营,仿佛只求自保,可细品之下,看似退让的一步,往往藏着后招;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子,实则早已布下陷阱。

而谢临渊的棋风,则大开大合,凌厉果决,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,像大梁的铁骑,势如破竹,却又在关键时刻收放自如,透着帝王的掌控力。

两人一攻一守,一进一退,棋盘上的黑白子渐渐多了起来,局势也愈发胶着。

青禾站在长风旁,大气不敢出。他不懂棋,但也看得出,这局棋看似平静,实则凶险,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洒在棋盘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燃尽,屋子里渐渐冷了下来,但两人似乎都未察觉,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棋盘上。

“沈公子这步棋,倒是险。”谢临渊看着沈惊寒刚落下的那颗黑子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那颗子看似孤悬在外,却恰好切断了白子的退路,让他之前布下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。

沈惊寒指尖微顿,低声道:“兵行险着,也是无奈之举。”

“无奈?”谢临渊抬眼看向他,目光深邃,“本王倒觉得,沈公子是乐在其中。”

沈惊寒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棋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

谢临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,忽然落下一子。

那一步棋,看似平平无奇,却像一根楔子,瞬间扭转了局势。原本处于劣势的白子,忽然有了生机,而沈惊寒的黑子,反而陷入了重围。

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他输了。

不是输在棋艺,而是输在最后一步的犹豫。刚才谢临渊那句话,像一根刺,让他分了神。

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抬手,将自己面前的一颗黑子扔进棋罐:“殿下棋艺高超,惊寒甘拜下风。”

谢临渊笑了笑,没有否认:“沈公子也不差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惊寒苍白的脸上,“心不够静。”

沈惊寒心中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渊。

谢临渊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带着一丝了然:“下棋如治国,需沉得住气,耐得住性子,若心有旁骛,稍有不慎,便会满盘皆输。沈公子,你说对吗?”

这话,已经不仅仅是在说棋了。

沈惊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谢临渊到底知道了多少?他是不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?莫非……他也一样回来了么?

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闪过,他的脸色愈发苍白,指尖甚至开始微微颤抖。

就在这时,谢临渊忽然站起身:“天色晚了,本王也该回宫了。”

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
沈惊寒定了定神,也跟着站起来:“殿下慢走,惊寒送您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谢临渊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,“质子府的炭火,本王会让人送来。沈公子体弱,仔细着凉。”

说完,便带着随侍的人离开了。
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,沈惊寒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了桌沿。

“殿下!”青禾连忙上前扶住他,“您没事吧?”

沈惊寒摆了摆手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。他看着棋盘上那黑白交错的棋子,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蔓延至全身。

谢临渊。

这个人,他或许从未摸透过。

他不仅洞悉人心,更擅长在不动声色间,给人施加最沉重的压力。刚才那番话,那局棋,看似寻常,实则试探着他的底线,撩拨着他的心神。

“青禾,”沈惊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把这棋盘收起来吧。”

“是,殿下。”

青禾收拾棋盘的时候,沈惊寒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上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只有远处宫城的方向,灯火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散发着冰冷的光芒。

“殿下……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长风走到他身旁说道。

沈惊寒摇了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
“殿下,这谢临渊不简单,据说这次战争便是受他指使,我们还是当心为好。”

沈惊寒顿了一下“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