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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 10 章

他身上只穿了件月白锦袍,外罩一层素纱披风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脸色是常年不变的苍白,唇色偏淡,唯有一双眼,黑得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,在氤氲的水汽中,偶尔闪过一丝与这病弱模样不符的锐利。

“殿下,该动身了。”

青禾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掩的哽咽。他将狐裘往沈惊寒肩上披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衣料,眼圈又红了:“外面雪大,殿下当心着凉。”

沈惊寒没有动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。雪幕中,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大梁士兵正穿过朱雀大街,他们的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甲叶相撞的脆响,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大梁残存的尊严。

“青禾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清润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你说,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?”

青禾愣了愣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看到漫天飞雪,望不到尽头:“属下……属下不知。许是要等开春吧。”

“开春?”沈惊寒轻轻重复了一遍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像冰面裂开的细纹,“大梁的春天,怕是比这雪还要冷。”

他终于转过身,任由青禾为他系好狐裘的系带。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身影,眉眼精致得近乎秀美,只是那过分的苍白与沉静,让这张脸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。

外传北燕嫡长子,自幼体弱,畏寒多病,于政事一窍不通,于权谋毫无兴趣,是皇室里最不起眼的存在。也正因如此,当大梁提出要北燕送一位皇子入质时,满朝文武,包括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,第一个想到的,便是他。

“沈惊寒体弱,性子温驯,送去大梁,既能显我大北燕诚意,又不至于让大梁猜忌。”丞相颤巍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,“殿下……委屈您了。”

委屈吗?

沈惊寒对着铜镜,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。那里曾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幼时随太傅习射时被流矢擦伤的,后来被他用特制的药膏抹去了。他记得太傅当时说:“皇子当有锋芒,可锋芒太露,易折。”

如今,他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这副病骨里。

“走吧。”他再看了一眼这东宫,轩窗外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,殷红的花瓣沾着白雪,像极了染血的碎玉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送亲的队伍早已在宫门外等候。说是送亲,其实更像押送。

一辆装饰简朴的乌木马车,前后各二十名大梁士兵,个个神情肃杀,手按刀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马车旁,大梁的礼部侍郎正不耐烦地搓着手,见沈惊寒出来,脸上堆起敷衍的笑意:“沈公子,久等了。天色不早,咱们该启程了。”

沈惊寒微微颔首,动作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与怯懦:“有劳大人。”

他没有乘那辆马车。并非不愿,而是不能。大梁既然要他做质子,便是要看着他落魄,看着他像囚鸟一样被拿捏。若是他安然坐进马车,必会像前世那般引来不必要的猜忌。

“长风,”他低声道,“扶我上那匹白马。”

青禾一惊:“殿下!您身子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沈惊寒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匹被大梁士兵牵来的白马身上。马是好马,只是瘦了些,眼露惊惶,显然是被折腾得不轻。

他踩着马镫,动作略显踉跄地翻身上马。北风吹起他的披风,露出里面单薄的锦袍,引得周围几个大梁士兵低声嗤笑。

“听说这北燕太子是个药罐子,看来是真的。”

“这样的废物,也配当皇子?”

“呵,亡国之余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
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进耳朵里,青禾气得浑身发抖,攥紧了拳头想要理论,却被沈惊寒用眼色制止了。

“走吧。”沈惊寒轻轻夹了夹马腹,白马嘶鸣一声,不情不愿地跟着队伍动了起来。
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沈惊寒挺直脊背坐在马背上,任由寒风灌进领口,冻得他指尖发麻。他没有低头,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,将沿途的景象一一记在心里。

皇城的门缓缓打开,门洞里积着厚厚的雪,守城的北燕士兵垂着头,不敢看他们。街道两旁,百姓们躲在门后窗后,偷偷张望,眼神里有同情,有恐惧,也有麻木。

沈惊寒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,抱着一个冻得发紫的孩子,跪在雪地里,朝着他的方向磕头,嘴里喃喃着什么。他还看到一个年轻书生,站在茶楼的二楼,对着他们的队伍怒目而视,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书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这些画面,像针一样扎进眼里,又沉进心底,结成了冰。

他想起三年前,父皇带着他去雁门关劳军。那时的雁门关,旌旗猎猎,甲胄鲜明,镇北将军拍着他的肩说:“殿下放心,有末将在,大梁铁骑休想踏过雁门关一步!”

可如今,将军战死,雄关易主。

“沈公子,看这光景,你们北燕的气数,怕是尽了。”身旁的大梁侍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语气里满是得意,“我们太子殿下说了,到了大梁,只要你安分守己,保你衣食无忧。”

沈惊寒侧过头,看着他因得意而涨红的脸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像雪落在梅上,转瞬即逝,却让侍郎莫名地心头一跳。
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沈惊寒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亡国之人,能活着,已是奢求。”

他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。

安分守己?

大梁想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质子。他们要的,是北燕彻底臣服的姿态,是将皇室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快感。而他这个“体弱多病”的嫡长子,便是最好的祭品。

可他们不知道,祭品也能藏着刀。而那些无知的官员们上一世便是死在祭品的手里……

前往北燕都城的路,走了整整七日。
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苍茫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田。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村庄,断墙残垣上结着冰棱,枯树在寒风中张牙舞爪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。

队伍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大梁士兵起初的嚣张渐渐被疲惫取代,偶尔也会因为争抢食物而发生争执。沈惊寒始终保持着沉默,每日只喝一点稀粥,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马车的角落里闭目养神,看上去愈发孱弱。

青禾和长风私下里给他塞过干粮,被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:“留着吧,到了大梁,未必有这么安稳的日子。”

他知道,自己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都在大梁的监视之下。况且,他不知谢临渊是否和他一样重生,若是暴露了,按这个背景他一定会被扒皮抽筋,示弱,当然是此刻最好的武器。

这日傍晚,队伍在一处破败的驿站歇脚。驿站早已人去楼空,只有几间勉强能遮风挡雪的屋子。大梁士兵抢了最好的两间,剩下一间给了沈惊寒,青禾还有长风,还有一间留给了侍郎和几个小吏。

“殿下,喝点热水吧。”青禾用雪化了水,烧开后倒进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,递到沈惊寒面前。

沈惊寒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才觉得冻得发僵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。他刚喝了一口,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刀剑出鞘的脆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长风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挡在青禾和沈惊寒身前。

沈惊寒放下碗,走到窗边,撩开破旧的窗纸向外望去。只见驿站的空地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,大约有十几个,手里拿着木棍、镰刀,甚至还有人举着一块石头,正与大梁士兵对峙。

“是流民……”青禾低声道。

大梁侍郎站在士兵后面,脸色铁青地呵斥:“你们想干什么?找死吗?”

流民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往前一步,嘶哑着嗓子说:“官爷,我们……我们快饿死了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我们一口吃的?”

“吃的?”侍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“我们自己的粮草都不够,哪有多余的给你们?滚开!”

老者还想说什么,一个年轻的流民突然红着眼冲了上来:“你们大梁人抢了我们的家园,杀了我们的亲人,现在连一口吃的都不给吗?我跟你们拼了!”

他刚冲出去两步,就被一个大梁士兵一脚踹倒在地,长剑紧接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“反了!反了!”侍郎厉声喊道,“给我杀了他们!”

眼看就要血流成河,沈惊寒忽然开口:“大人且慢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只见他缓步走出屋子,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
“沈公子,你想插手?”侍郎皱起眉,语气不善。

沈惊寒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流民身上,又转向老者,声音平静:“他们只是想要点吃的,何必伤人性命?”

“哼,一群乱民,留着也是祸害!”

“大人,”沈惊寒转过头,迎上侍郎的目光,那双总是显得温润无害的眼睛里,此刻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,“我们还要赶路,杀了他们,血腥味引来猛兽,反而麻烦。不如……分他们一些干粮。”

侍郎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病弱的皇子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打量着沈惊寒,见他脸色苍白,气息不稳,不像是在耍什么花样,心里盘算了一下,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,便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罢了罢了,给他俩馒头,让他们滚!”

士兵从行囊里拿出两个干硬的馒头,扔在地上。老者连忙爬过去捡起馒头,拉着那个年轻流民,对着沈惊寒磕了个头,带着其他人匆匆消失在风雪里。

“沈公子倒是心善。”侍郎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只是别忘了,公子你现在的身份。”

沈惊寒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转身回了屋子。
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目光,他脸上的平静才终于裂开一丝缝隙。青禾扶着他坐下,低声道:“殿下,您何必……”

“青禾,”沈惊寒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你记住,在大梁,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人,听到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是陷阱。但也可能……是机会。”

他刚才看到那个年轻流民脖子上挂着的半块虎符,虽然磨损严重,但那上面的纹路,他认得——是镇北将军麾下亲兵的信物。

镇北将军战死,他的亲兵理应殉国,怎么会流落到这里?况且,在他的记忆力上一世并没有流民的出现,而且大梁理应是在三日后才到达……

沈惊寒闭上眼,将那半块虎符的样子刻在脑海里。

风雪还在继续,驿站的角落里,一只寒雁被惊起,扑棱着翅膀,朝着大梁的方向飞去。

大梁的都城,名为永安。

与北燕皇都的粗狂霸气不同,永安城的建筑带着一种婉约精致。高大的城墙是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的,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,上书“大梁皇都”四个大字,但笔力遒劲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,与建筑群简直是两个风格。

沈惊寒的队伍抵达永安城时,雪已经停了,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城门口的守卫仔细检查了通关文牒,又上下打量了沈惊寒一番,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轻蔑。

“这就是北燕送来的质子?”

“看着跟个病秧子似的,能顶什么用?”

“管他呢,来了就好,省得咱们再出兵了。”

议论声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沈惊寒听见。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背上,仿佛没有听到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穿过城门,便是上都的街道。与大梁皇都的繁华不同,永安的街道更宽,更直,两旁的建筑挂着花灯,似是有什么喜庆的日子。街上的行人不少,行色匆匆。他们看到沈惊寒的队伍,纷纷停下脚步,好奇地打量着,眼神里有好奇,有鄙夷,也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
“看,那就是北燕的皇子。”

“听说北燕被咱们打败了,把皇子都送来当人质了。”

“活该!谁让他们以前总欺负咱们!”

沈惊寒挺直脊背,目不斜视。他知道,从踏入这座城开始,他所承受的,就不仅仅是个人的屈辱,更是一个国家的屈辱。

队伍穿过两条大街,来到一处府邸前。府邸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质子府”三个字,字体普通,甚至有些潦草,透着一股敷衍。

“沈公子,到了。”侍郎翻身下马,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,“这就是你以后的住处。陛下有旨,你在此安心住下,没有命令,不得擅自外出。”

他拍了拍手,两个老仆从门内走出来,低着头。

“这两个是给你伺候起居的,有什么需要,就让他们去办。”侍郎说完,又留下四个士兵守在门口,便带着其他人扬长而去。

沈惊寒看着那紧闭的大门,又看了看门口那四个如狼似虎的士兵,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哪里是府邸,分明是一座“镀金”的牢笼。

青禾扶着他下了马,推开大门。院子里很干净,显然是有人提前打扫过,但空荡荡的,除了几棵光秃秃的槐树,什么都没有,透着一股冷清。正房的门窗紧闭,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棱。

“殿下,委屈您了。”青禾看着这简陋的住处,眼圈又红了。

“无妨。”沈惊寒走进正房,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,几把椅子,都是普通的木料,甚至有些陈旧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一股寒风灌了进来,带着雪后的清冷。

窗外,是一方小小的天井,墙角堆着一些积雪。

“至少,这里还有窗。”他轻声道,像是在安慰青禾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士兵的声音响起:“沈公子,皇太子殿下驾到。”

沈惊寒心中一凛。

谢临渊。

大梁的皇太子,北燕皇帝的嫡长子,景和十三年刚刚被册立为储君。

“奇怪,他来得怎么这么早?”

沈惊寒整理了一下衣襟,对着青禾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镇定,然后转身向外走去。

质子府的庭院里,站着一个人。

谢临渊穿着一件玄色锦袍,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,腰间系着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。雪后的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他身上,为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他的五官很深邃,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薄唇紧抿着,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漆黑深邃,像寒潭,一眼望不到底,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
这就是谢临渊。

沈惊寒走到他面前,依着礼节,微微躬身:“北燕沈惊寒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谢临渊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算不上锐利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
沈惊寒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头微微低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将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发顶,他的肩膀,他的手上,一寸寸地扫过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。

总觉得不太对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