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静谧无声,微风穿窗,拂动帘幔轻晃,细碎的光影落在他安睡的眉眼上,温顺又安宁。
沈惊寒睡得极沉。
这是或许他半生以来最安稳的一场觉了。
梦里是方才所见的盛世烟火,长街喧闹,百姓安乐,岁岁升平,人间无战火,山河无裂痕。他站在熙攘人群里,一身轻松,无债无悔,无恨无憾。
安稳、松弛、温暖。
足以抚平他内心的不安。
呼吸绵长轻柔,眉眼舒展,唇角带着浅浅的暖意,周身所有的冷锐、孤寂、沧桑尽数褪去,只剩岁月温柔沉淀后的平和安然。
殿外,长风与青禾安静值守,不敢有半分声响惊扰。
他们盼了十几年,终于盼来自家公子的安稳岁月,盼他远离风波、岁岁无忧,盼他能好好睡一场踏实的觉。
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,终究是碎在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天光逆转里。
不知睡了多久,暖秋的日光骤然褪去。
满室温柔的暖光瞬间被彻骨的寒白吞噬,温柔的秋风凭空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呼啸凛冽、割人肌肤的寒冬北风。
暖软蓬松的被褥骤然变冷,贴身的素白里衣转瞬变成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。
周身温热尽数抽离,极致的、深入骨髓的寒冷轰然包裹全身,像是骤然从盛世暖秋坠入冰封寒夜。
周遭静谧的东宫寝殿、精致的雕花窗棂、安神的淡淡熏香、温柔的秋日光影,尽数碎裂、消散、荡然无存。
耳边再无轻柔风声、雀鸟轻鸣,只剩下漫天风雪呼啸翻涌,夹杂着车马辘辘的沉重声响,还有远处军营苍凉悲壮的号角余音。
突然,剧烈的天旋地转袭来,意识沉浮、拉扯、错位。
……
沈惊寒猛地睁开双眼。
入目不是熟悉的东宫殿顶,不是温柔暖光,是灰蒙蒙压得极低的铅色天幕,是铺天盖地、疯狂坠落的鹅毛大雪,是荒芜萧瑟、寸草不生的边关古道。
风雪极大,密密麻麻的雪团砸在脸上,冰冷刺骨,冻得他眉眼发僵,睫毛瞬间落满碎雪,凝成细小的冰晶。
浑身冷得发抖,四肢僵硬麻木,血液像是都被寒冬冻结,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
他下意识蹙眉,想要抬手取暖,可身体传来的刺骨酸涩、孱弱无力,无比陌生,又无比熟悉。
这不是他的身体。
没有沉稳的力道,没有坚韧的筋骨,就像得了场大病一般只剩下孩童似的孱弱单薄、不堪一击的弱小。
稚嫩、单薄、无力。
沈惊寒心头骤然一紧,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。
他僵硬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一双瘦小、纤细、冻得通红的手掌,掌心稚嫩无茧,肌肤薄得透光,指节纤细小巧,干干净净,只有左手的无名指处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红痣,小小一颗却又如此显眼。
他猛地垂眸看向自身。
一身洗得发白、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,面料有些粗糙僵硬,根本抵挡不住边关凛凛寒冬,冷风顺着衣料缝隙灌入皮肉,冻得他浑身发颤。
身形单薄瘦小,脊背纤细孱弱,是尚未长开的少年身形。
刹那间,天崩地裂,神魂震颤。
沈惊寒怔怔抬眸,望着漫天倾覆的大雪,望着远处肃杀萧瑟的北燕边关城楼,望着列队整齐、甲胄染雪、神色悲戚的北燕将士,脑海中轰然炸响,所有的岁月、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前尘过往,尽数翻涌重来。
景和十二年,冬月。
北燕大败,主力重创,将士折损过半,国库空虚,兵疲民弱,无力再战。
大梁铁骑压境,步步紧逼,北燕为求苟存、换取休养生息的时机,被迫俯首求和。
而求和最屈辱的条件——送北燕嫡皇子沈惊寒,入大梁帝都永安为质。
这一天,是他命运彻底转折的一天。
是他半生苦难、半生隐忍、半生浮沉的开端。
是他告别故土、远离家国、孤身入敌、坠入无边深宫炼狱的第一天。
上一秒,他还是平定乱世、执掌万里山河、万民敬仰的北燕储君,躺在温暖安稳的东宫寝殿,沐浴盛世暖阳,享半生难得安宁。
这一秒,他重回到了宿命的起点,重回八岁风雪,重回一切悲剧、一切算计、一切爱恨的开端。
他回去了。
重生在了,他踏入大梁囚笼的,第一天。
漫天风雪呼啸,冻天冻地,冻彻神魂。
远处的边关城门下,北燕帝一身龙袍落满白雪,身姿略显疲惫苍老,眼底流淌着一丝愧疚、无奈与决绝,明明半月前还是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王,如今却一夜白头……他望着古道之中单薄渺小的幼子,迟迟无言,满目悲戚。
他亲手送自己的嫡子入敌国为质,送他孤身赴一场未知的生死炼狱,用幼子一人的荣辱安危,换取北燕数年喘息之机。
那年的沈惊寒,只有十几岁,正值少年最意气风发的年龄。
懵懂的他,却早已懂家国荣辱,懂朝野局势,懂自己此行的意义。
前世的他,小小的稚子,强忍眼底酸涩,强忍心底惶恐,躬身拜别父皇,转身踏入去往大梁的车马,从此孤身一人,身陷敌宫,无人庇护,无人依靠。
从此十五年,步步躲避,步步为营,藏锋伪装,忍辱偷生,在深宫暗流中浮沉,在朝野欺凌中蛰伏,熬尽少年光阴,熬遍春夏秋冬。
也是这一世启程,让他在半月之后,遇见了少年谢临渊。
遇见那场雪夜送暖、桃林相伴、灯下论政、岁岁温柔的少年情深。
遇见那场真假难辨、爱恨纠缠、羁绊半生,最终雪夜决裂、兵刃相向、生死相隔的毕生劫难。
过去的他,潜伏十五年,倾覆大梁,登顶储君,手握盛世山河。
可他唯独负了那个人。
负了他十五年温柔偏爱,负了他满心赤诚信任,负了他一生安稳社稷,负了他至死不甘的真心追问。
他赢了天下,赢了宿命,赢了家国荣光,最终只剩余生孤寂、寸心余雪,岁岁年年,念念不忘,悔恨难平。
他本以为,那场风雪诀别、那场半生亏欠、那场盛世孤守,已是终局。
他本以为,他会带着那半生遗憾,安稳走完余生,替那个人守好万里山河,岁岁长眠,仅此而已。
可命运轮转,大雪归尘,他竟重回起点。
重回所有故事尚未开始,所有爱恨尚未生根,所有亏欠尚未落笔的这一天。
“公子……”
身侧传来一道稚嫩、带着哽咽的小声呼唤。
年仅十岁的青禾,一身单薄的衣衫,小脸冻得通红,眼眶湿漉漉的,死死跟在车马旁,看着身前小小单薄的自家公子,声音发颤:“属下……属下陪着您,无论去哪,属下都陪着公子。”
年幼的长风立在另一侧,身形尚显青涩,眉眼却已自带沉稳坚毅,死死抿着唇,一言不发,只默默护在车马身侧,寸步不离。
这一刻的两人,尚且年少青涩,未历风雨,未经血战,未伴他踏过尸山血海、熬过深宫浮沉。
却是从这一天起,两人追随他一生,不离不弃,陪他忍辱,陪他筹谋,陪他登顶,陪他孤独,陪他走过岁岁年年的风霜雨雪。
沈惊寒看着眼前年少稚嫩的两人,心头微颤。
前世半生,这两人,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纯粹的温暖,是他盛世孤途中唯一不离不弃的陪伴。
风雪更烈,远处大梁迎接质子的仪仗车马缓缓驶来,旌旗飘扬,带着敌国的傲慢与威压,停在边关古道尽头。
前路,是永安深宫,是步步杀机,是无尽伪装,是宿命棋局。
是他与谢临渊相遇、相知、相惜、相负、相杀的十五年。
前世,他带着北燕使命、满身恨意入局,步步算计,步步隐忍,最终功成业就,却空余毕生悔恨。
今生,他带着半生记忆、万里江山、满身阅历归来。
他看过盛世太平,看过人间烟火,看过万民安乐,也看过王朝倾覆,看过血色诀别,看过至死遗憾。
他知道未来十五年的每一步棋局,知道深宫每一处暗流,知道朝野每一场风波,知道所有人的结局,更知道自己与谢临渊那纠缠半生、痛彻心扉的宿命爱恨。
寒风卷着碎雪,扑打在少年稚嫩却沉静至极的眉眼上。
八岁的身躯,装着一颗历经半生沧桑、看过生死浮沉、守过万里山河的灵魂。
稚嫩的皮囊之下,是成年人的沉稳、通透、悲凉、决绝。
前世,他为国负他,终世悔憾。
今生,重归起点,棋局未开,爱恨未始,恩怨未落。
沈惊寒缓缓抬眸,望向大梁帝都的方向,漫天风雪落在他眼底,再无年少时的惶恐与无措,只剩一片沉淀半生的清冷平静。
重来一次。
他依旧身负北燕国运,依旧背负家国使命,依旧要走完这十五年蛰伏棋局。
他依旧要倾覆大梁,依旧要完成宿命,依旧要护北燕万里山河、天下万民。
但这一次,他不要再负谢临渊。
不再假意温柔,不再刻意靠近,不再利用赤诚,不再辜负偏爱,不再亲手将那个温柔待他十五年的少年,推入万丈深渊、生死绝境。
若宿命注定敌对,江山注定倾覆,恩怨注定难平。
那他便独自一人走完所有阴谋、所有杀伐、所有罪孽。
他要护家国,护万民,护盛世,护北燕。
亦要护他,护谢临渊一世安稳、一世安然、一世清明。
不让他遇权谋阴私,不让他受朝野掣肘,不让他信错人心,不让他落得国破身亡、含恨而终的惨烈结局。
前世,他赢了江山,输了一人。
今生,他既要万里盛世,亦要故人长安。
风雪漫漫,车马已至身前。
北燕将士垂首相送,帝音遥遥传来,隐忍沉重:“惊寒,此去珍重,静待归期。”
沈惊寒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落雪,小小身姿挺得笔直,眼底却沉淀着一丝远超年岁的沉静与坚定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