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揽雪台白雪覆檐,宫灯高悬。
满堂宾客衣香鬓影,推杯换盏,丝竹声缠绵不绝。偌大宴席热闹喧腾,唯独最末的边角席位,冷清得格格不入。
沈惊寒端坐席上,一身素衣干净素淡。他腰背挺直,双手轻叠放在膝头,目光淡淡落于案前。
长风与青禾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,视线时刻留意着周遭动向。
沿路而来的打量与窃窃私语从未停过。席间众人目光隐晦扫过末席,好奇、轻视、玩味,层层叠叠压过来。
不多时,几名结伴闲走的世家子弟停下脚步。
为首蓝衣少年酒意微醺,手摇折扇,上前半步挡在席前,目光肆无忌惮落在沈惊寒身上,唇角带着轻佻笑意。
“沈公子终日困在质子别院,难得露面一次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刚好让周遭数人听清。
“今日亲眼见我大梁风雪盛景,较之昔日北燕山河,孰优孰劣?”
明摆着就是一个坑。
青禾指尖骤然攥紧,下意识要往前半步,被沈惊寒抬手轻轻按住袖口。
沈惊寒抬眸,神色平和,眉眼不起波澜,语气清淡有度:“山河各有风貌,无高下之分。”
蓝衣少年笑意更戏谑,微微俯身,压低声音:“说得好听。说到底,还不是寄人篱下?”
周遭几人低低哄笑一声,看热闹般围在一旁。
沈惊寒眼底依旧平静,指尖微收,姿态依旧恭谨守礼,只淡淡颔首:“诸位尽兴便可。”
对方几番挑衅落不到实处,自觉无趣,几人对视一眼,悻悻转身散开。
人一走,青禾立刻松了攥紧的拳,眉心紧皱,气息压得极低:“这明摆着就是欺负我们。”
长风目视前方,声音沉缓:“这群世家子弟恃宠轻狂,专挑软柿子拿捏。”
沈惊寒视线重新落回案上,指尖轻轻摩挲白玉酒杯边缘“几句闲话而已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他垂着眼,语气淡然:“我们如今身份特殊,一动即错,稳住,就是最好的自保。”
青禾咬了咬唇,终究低头应声:“属下明白。”
二人不再多言,静静立在身后,全程屏息守礼。
高台之上,礼乐骤停。
满堂喧嚣一瞬敛去,众人纷纷起身垂首。
谢临渊身着玄色锦袍,步履从容走上高台,落坐主位。他眉眼清冷端正,周身带着储君与生俱来的沉稳威仪,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宾客。
“岁宴循礼,无需拘谨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能稳稳压住全场。
“诸位自便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众人应声落座,宴席喧闹再起。
谢临渊抬眸,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层层席位,掠过宗室重臣、世家权贵,最终落向最偏僻的末席。
白雪映着窗光,衬得沈惊寒一身素衣愈发清浅。
他坐姿端正,肩背平直,即便独坐冷席、无人问津,也不见半分颓色,安静得像一汪静水,在满堂浮华里格外显眼。
谢临渊目光微微停顿两息,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,垂眸听着身侧宗室闲谈。
身侧侍立的苏培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躬身低语:“今日沈公子安分守礼,无半分失仪之处啊。”
谢临渊指尖轻叩桌沿,动作缓慢随意,淡淡应声:“嗯,他最是安分了。”
苏培想:“你直接说他与众不同不就行了?”
简单一句,已是暗藏认可。
谢临渊抬眸,正好与偷偷看他的沈惊寒对上,四目相对间,谢临渊觉得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沈惊寒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汤。
“殿下?”苏培顺着谢临渊的目光看去。
……
“你在干什么?”谢临渊低头看着苏培的手。
“殿下,您刚刚心咚的跳了一下,要不属下传太医?”
谢临渊:“……不需要”
“哦好的殿下,您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,这种情况好像叫……”苏培甚至还认真想了一下,最后自己干脆造了一个词
“叫心动!”
谢临渊抽回被苏培按着的手腕“下次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,没人会觉得你是个哑巴。”
苏培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宴席过半,酒酣耳热,席间氛围愈发松弛。
先前寻衅的蓝衣少年终究按捺不住,揣着几分醉意,端着酒杯大步折返,直直停在沈惊寒案前。
他居高临下看着端坐的人,笑意张扬:“沈公子枯坐整场,未免太过无趣。”
“听闻北燕皇室擅棋乐风雅,今日东宫盛宴,何不展露一二,为诸位助助兴?”
话音落下,周遭视线瞬间齐齐聚焦而来,大半宴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败国质子被迫献艺、当众难堪。
青禾浑身僵硬,呼吸一滞,死死盯着对方。
沈惊寒缓缓抬眼,眸光澄澈,缓缓放下茶盏,微微抬头看向来人:
“雅艺修身,非娱人之物。”
他指尖轻轻搭在案沿,脊背依旧挺直。
“故国山河倾覆,亡魂未安。我身为北燕余身,不敢以旧日风雅博众人嬉笑,还望诸位见谅。”
蓝衣少年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,进退两难,场面一时凝滞。
就在这时,高台上传来一道清冷平缓的声音。
“宴席联谊,重在风雅同乐。”
谢临渊并未起身,只抬眸淡淡扫向下方,目光掠过一众世家子弟。
“恃强戏谑,刁难宾客,失了世家分寸与教养。”
一句话轻描淡写,却十分有力。
全场瞬间寂静。
蓝衣少年浑身一僵,酒意瞬间散尽,连忙垂首躬身:“臣子弟失仪,知错。”
周遭起哄之人尽数敛了神色,再不敢多言半分。
谢临渊目光淡淡收回,语气平静无波:“继续吧。”
喧闹缓缓恢复,只是再无人敢靠近末席寻衅。
一场刻意折辱,就这样悄无声息化解。
沈惊寒抬眸望向高台,隔着层层人影与风雪微光,遥遥望着那道端坐的玄色身影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眉眼神情,只觉那人端坐高台,公允自持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他静静看了两息,便收回目光,重新垂眸端坐,神色依旧沉静无波。
高台侧旁,苏培走上前来躬身请罪:“是属下事前约束不周,致使子弟失仪。”
谢临渊轻轻摇头,端起清茶浅抿一口。
“无关你事。”
他目光再度落向那抹素色身影,语气清淡:“年少轻狂,惯于欺弱罢了。”
“属下已私下再次叮嘱各家管事,严加约束,绝无下次。”苏培低声回话。
谢临渊微微颔首:“不必太过刻意,常态便可。”
他不愿过度关照,显得偏颇,也不愿放任不管,任人磋磨。
只是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,让他见不得那般守礼干净的人,被肆意轻贱取乐。
整场宴席后半段,安稳无波。
满堂繁华喧嚣,觥筹交错,笑语连绵。唯独末席一隅,清冷静谧。
沈惊寒自始至终端坐不动,不言不语,安静看完这场属于大梁的盛世宴席。
日暮西斜,风雪落尽,宴席落幕。
谢临渊起身收尾,声音沉稳平和:“岁宴已毕,诸位各自散去吧。”
满堂宾客齐齐行礼,随后有序离场,人声涌动,络绎不绝。
沈惊寒恪守礼数,静坐在位,待前排权贵尽数离场,才缓缓起身。
他抬手轻轻拂去衣摆微尘,动作从容雅致,随后抬步随着人流缓步离场,始终落在最后,低调安分。
刚走下揽雪台台阶,身后传来内侍规整的传唤声。
“沈公子留步。”
沈惊寒脚步微顿,缓缓回身。
苏培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沈公子,殿下有请,还请移步偏殿一叙。”
青禾瞬间紧张,上前半步:“现在?”
长风眉眼微沉,站在侧旁。
苏培笑意温和,分寸得当:“公子无需紧张,只是几句闲谈,并无要事。”
沈惊寒眸光微凝,稍作停顿,轻轻点头:“引路吧。”
长风立刻低声:“属下随您……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惊寒侧头看他一眼,声音轻稳,“你们在此等候,守礼安分,勿生事端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只得躬身应声:“是,殿下万事小心。”
苏培笑了一下道:“沈公子不必紧张,只是见一面,聊聊天,仅此而已。”
沈惊寒抬步,跟着苏培沿宫廊向内而行。
廊下残雪未消,晚风微凉,宫灯次第亮起,映得满地白雪细碎发亮。一路静谧无人,只剩两人轻缓的脚步声。
抵达清和偏殿,苏培止步门外。
“沈公子进去吧,殿下等您呢。”
沈惊寒微微颔首,抬手轻推殿门,缓步踏入。
殿内温暖清净,炭火静静燃烧,驱散了冬日寒凉。
谢临渊已然换下朝服,一身墨色常服,立在窗前,负手看着庭中暮色雪景。身形松弛利落,褪去了朝堂肃穆,多了几分闲适淡然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回身。
四目相对,殿内万分安静,仿佛绣花针落地也可清清楚楚的听到。
氛围淡而平和。
谢临渊抬了抬手,语气随意:“坐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沈惊寒依礼躬身,落座于案前,身姿端正,双手平放膝上,眉眼恭谨沉静。
谢临渊缓步走至案前,落坐对面,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,开门见山。
“今日席间,无端被扰,委屈了。”
沈惊寒微微垂眸,睫毛轻颤一瞬,语气依旧平和守礼:“殿下言重,少年戏言,不足挂齿。”
谢临渊看着他始终滴水不漏的模样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微微挑眉:“句句皆是守礼,半分真话都不肯说?”
沈惊寒抬眸,目光坦荡:“臣所言,皆是真心。”
“当真无半分怨怼?”谢临渊视线静静锁住他,语气平缓,“见我大梁盛世,你心中毫无芥蒂?”
沈惊寒静坐片刻,神色坦然,字句真诚:“胜负皆是国运,臣无怨恨。”
他微微垂眼,眸光浅淡:“只是惋惜北燕万千百姓、沙场忠魂,白白殒命。除此之外,别无他念。”
谢临渊静静看着他沉静坦荡的眉眼,心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认可。
见过无数身处低谷便戾气缠身、怨天尤人的人,唯独沈惊寒,败得坦荡,忍得体面,清醒自持,风骨难得。
他语气放缓,随意转了话题:“质子府冬日物资不足,苦寒清寂,日子不好熬。”
闲谈细碎温和,没有想象中的压迫嘲讽。
沈惊寒指尖微收,微微颔首:“朝堂节流为国为民,臣身为闲散外客,理应遵从,无妨。”
谢临渊看着他时刻紧绷的分寸感,轻声道:“在我面前,不必事事紧绷拘谨。”
沈惊寒抬眸对视,眉眼温和却疏离有度:“君臣有别,礼数不可废。”
谢临渊闻言,静默片刻,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,转瞬即逝。
“倒是恪守本分。”
他不再绕弯,语气诚恳坦荡:“今日召你过来,不为问责。”
“只是想告诉你,安分守礼虽是你的本分,却不必一味隐忍受欺。”
他目光坦然,字字清晰:“往后再有旁人刻意寻衅刁难,无需死忍。东宫规制在此,不会任人肆意妄为。”
沈惊寒顿了一下,心头微暖,起身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真诚:“臣,谢殿下体恤。”
“无需多礼。”谢临渊抬手虚扶,动作淡然,“往后年年冬宴,依规列席即可。不必避嫌,无需畏人言。”
“守心守礼,便是最好的立身。”
“臣谨记殿下教诲。”
谢临渊看了眼窗外沉沉暮色,淡淡挥手:“天色已晚,天寒路冷,回去安歇吧。”
“是。臣告退。”
沈惊寒躬身行礼,转身轻步退出偏殿。
殿门合上,隔绝了内外暮色。
偏殿之内空寂安静。
谢临渊重新望向窗外落雪夜色,负手而立,眼底思绪浅淡。
本是打算借机试探、窥探人心,可到头来,半句诘问、半分敲打都未曾出口。
只是忍不住,想给他一句兜底,一点体面,一份安稳余地。
他清楚知晓,自己对沈惊寒,比对旁人多了几分格外在意。
无关深情执念,只是单纯惜他心性、敬他风骨,不忍见他绝境蛰伏,还要受小人轻贱磋磨。
浅淡、克制、不自知,藏在公允格局之下,无人窥见。
殿外宫道口。
青禾、长风一直静静等候,见沈惊寒安然走出,立刻快步迎上。
“殿下无事吧?”青禾上下打量他,满眼担忧。
长风沉稳发问:“可有问责敲打?”
沈惊寒轻轻摇头,眉眼松弛,带着一点极淡的暖意,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细碎寒风。
“无事,只是几句闲谈安抚。”
他语气平静,缓缓开口:“谢临渊为人,公私极致分明。戒备是真,规制却也是真,今日给我的分寸体恤,也是真。”
长风微微沉吟,点头道:“至少短期内,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寻衅。”
“嗯。”
沈惊寒抬眸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宫城,多美啊,像……那个他的眼睛一般。
“长风哥,你看!”
“你把宴会上的糕点带出来干什么?”
“你尝尝真的很好吃的。”
“我不吃,你喜欢的,自己吃就好了。”
“哎呀你就尝尝嘛。”
……
两个立场对立、身份相悖的人,在方寸规矩、分寸人心之间,悄悄留下了一点温柔的余地,一点不自知的浅浅在意。
三人就在嘻嘻打闹间,踏着满地残雪夜色,离开了东宫,缓缓向着清冷僻静的质子别院归去。
风雪落尽,夜色安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