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晚之后,周嘉淮来找白木蓝的借口,忽然就变多了。
要么是"村里张阿妈的风湿犯了,想请你给扎几针";
要么是"茶摘了,门巴阿姐非要请你吃饭";
要么是"我在山里发现一种药,不知道有没有用,你帮我认认"。
白木蓝每次都去,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。
有一回她刚值完夜班,眼睛都睁不开,周嘉淮在门口等她,她骂他:"你知不知道我几点睡的?"
"知道。"他说,"所以我带了早饭。"
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石锅鸡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被他吃定了。
那天他在山脚下拦住她,神秘兮兮得说:"走,带你去见个人。"
"谁?"
"一位老藏医,会“看骨知病"”
白木蓝跟着他走了大半天,终于在一座经幡飘动的木屋前,见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藏医。
老人盘腿坐在卡垫上,眼睛半阖,周身有股药草的香气。
老藏医话不多,却让白木蓝大开眼界,
只见他让一个跛行的门巴汉子躺下,双手沿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摸过去,像在读一本书,几分钟过去
才缓缓开口道:"腰三椎错位,压着腿上的经。"
他让白木蓝也去摸,并告诉她:
骨正筋柔,气血以流;
筋络之病,必见诸形。
又讲藏医的三因学说:隆、赤巴、培根,风、火、水土,
他说人身是一方小天地,草木虫石皆药,天时地利皆方……
"看骨知病。"白木蓝站在木屋外,喃喃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。
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
"医者,不光是看皮肉,要看骨头,看筋脉,看人站立的姿势里藏着的旧伤...
她突然发现原来千里之外的藏地,有人用着和她爷爷相似的眼睛看病∽
"白木蓝,"周嘉淮站在她身边,"我上次说藏医神圣,现在信了吧?"
"信。"她说,
"天、地、人,草木虫石皆药。”
“他们跟我们的路不同,到的却是同一个地方。"
临走时老藏医送了她一包藏药粉,说是"打骨"用的,又教她认了几味药:有红景天、雪莲、藏菖蒲。
白木蓝郑重地道了谢,把那包药粉像宝贝一样收进药箱。
周嘉淮在旁边笑:"你这怎么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。"
"你不懂。"她说,"这是两个地方的医,隔着万重山,说到了一起。"
回去的路上,他们碰见一个放牛的门巴少年,少年捂着右手腕,说摔了一跤,疼了好几天。
白木蓝蹲下来,学着老藏医的样子,顺着他的腕骨一节一节摸过去,又让他转动手腕:"骨头没事,是筋扭了。"
她让周嘉淮摘了几片接骨草,教少年捣碎敷上,又教他回家用热帕子焐。
少年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周嘉淮看着她:"你学得真快。"
"是人家教得好。"
白木蓝说,"老藏医摸骨的时候,我忽然就懂了爷爷说的那句话:医者眼里,人不是一个病,是一副会走路的筋骨。"
他看着她,忽然说:
"白木蓝,你有没有发现,你笑起来的样子,比刚来墨脱那会儿好看多了。"
白木蓝愣了一下,低头走路,半天才说:"走了走了,茶要凉了。"
那之后,白木蓝开始开始给周嘉淮调理身体。
他的腿受过伤,一到阴雨天就酸痛,她教他用红花、透骨草泡酒,又给他艾灸足三里、阳陵泉;
他肠胃弱,她说酥油茶浓了伤脾胃,让他少喝,改喝淡淡的清茶;
他睡眠浅,她给他开了一副酸枣仁汤,教他睡前捏揉神门穴。
"白医生,"他喝了一口她熬的药,皱着脸,"你这是在养什么宠物吗?"
"是,养个不会再半夜出事的病人。"她头也不抬,"你这种不要命的,就得看紧点。"
她给他讲书里的趣事,
讲驯鹿在雪地上踩出声音像鼓点,
讲鄂温克人搬家时把希楞柱一根根拆下来,
讲额尔古纳河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人心里发慌。
周嘉淮听得认真,总会时不时接一句:"那后来呢?"
白木蓝忽然发现,他听书的时候,眉头是舒展的,跟白天那个跟山较劲的周工判若两人。
"周嘉淮,"有一天她忽然说,"我决定了。"
"什么?"
"我要当医生。"她说,
"不是混日子那种,是认真的,中西医结合,两样都学好,当一个真正的好医生。"
周嘉淮看着她,笑了:"你本来就是医生。”
“白木蓝,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给大娘扎针,给村里人开药,你蹲在山里认药的时候,你眼睛里那种光,不是混日子的人会有的。"
她没接话,低头翻药书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。
那天傍晚,他送她回县医院,走的时候忽然说:"白木蓝,我好像,开始期待明天了。"
她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忽然觉得,墨脱的雨季,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