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嘉淮去大峡谷深处做地质灾害监测,说好三天就回。
第一天,没有消息。
第二天,没有消息。
第三天傍晚,白木蓝在值班室接了一个电话,是地质队的同事打来的,声音很急:"周工他们出事了,塌方,失联了。"
白木蓝握着听筒,半天没说出话。
窗外墨脱的雨下得又密又急,像是天漏了。
那天夜里她没有回宿舍,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,盯着那部座机,盼着它再响起来。
值班的护士劝她:"白医生,你去睡会儿吧。"她摇摇头:"睡不着。"
白天她跟着搜救的人到村口,看着他们背着绳索进山,又看着他们空着手回来。
第三天傍晚,她到底没忍住,一个人沿着他和她走过的那条山路往上走了很远,喊他的名字,但山谷里只有回声。
她蹲在半山腰,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,忽然想,要是他真没了,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,会在山路上等她一起去认药了。
第四天,地质队、消防、村民进山搜救,一无所获。
白木蓝跟院长请了假,跑到村口等消息,等了一整天,等到搜救队回来,带队的人摇头:
"塌方埋了半面坡,找不到人,雨太大,明天再进去。"
村里人开始传:周工怕是没了。
有人叹气,有人念经。
白木蓝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却一步也挪不动。
她想起他前几天还在门口喊她"白医生,走",
想起他说"开始期待明天了"。
她忽然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问他要一个手机号?
为什么他们之间,隔着的永远是地质队的座机和一句"明天见"?
第五天傍晚,暴雨刚停,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。
值班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
白木蓝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拄着半截树枝站在门口。
他浑身是伤,衣服破得不成样子,额角凝着血痂,脸上脏得几乎认不出,唯独那双眼睛,还是那个冲她喊"白医生,走,看茶去"的人。
"周嘉淮!"她猛地站起来。
他靠在门框上,咧嘴笑了笑:"白医生,多亏你教我认的药材,要不我真要留在山里了。"
他走进来,在床沿坐下,絮絮地说:
塌方的时候他滚进了崖缝,腿又伤了,饿着肚子在山里爬了四天。
多亏白木蓝教过他认药,仙鹤草止血,蒲公英敷伤口,接骨草续筋,他靠着这些,硬是把命从山里拖了出来。
他伸出手,手背上一道道血口子,有几处已经结了痂:
"你看,我现在能认出好多药了,是不是算半个医生了?"
白木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死死攥住他的手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四天,整整四天,她以为他丢了。
她攥得那么紧,像是怕一松手,他就要在她眼前消失。
周嘉淮被她攥得怔了一下,然后轻轻回握住:"白木蓝,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"
"你不是说好三天就回吗?"她哽咽着,"你说话不算数。"
"这山要留我,我跑得快。"他说,"多亏你那些药。"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手心里。
是一串手链,串着门巴老人磨的红木珠子和几粒天珠一样的石头,红红褐褐的,摩挲得温润。
"门巴老人编的,保平安。"他说,"本来想等腿好全了再送你,怕来不及了。"
白木蓝握着手链,忽然俯下身,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。
"周嘉淮,"她说,"你以后,不许再出事。"
他嗯了一声。
然后,他整个人忽然向一侧倒了下去。
"周嘉淮!"
白木蓝扑过去,摸他的脉搏,检查瞳孔:失血太多,加上旧伤和几天几夜的奔波,他撑到极限了。
她大声喊人来,把他抬上担架,一路护送到抢救室。
输血、补液、清创、包扎,她站在手术台边,一针一针地缝合他身上的伤口,手稳得可怕,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。
转院去林芝的车来的时候,白木蓝握着担架边他的手,一路跟着跑到车前。
"周嘉淮,"她在他耳边说,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"我等你回来,你欠我一个约定,还没兑现呢。"
他昏昏沉沉地,好像听见了,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。
车开走了。
白木蓝站在县医院门口,看着尾灯消失在盘山路上,腕上那串手链,硌得她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