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那天,是白木蓝第一次跟周嘉淮进深山采药。
雨刚停,山路上湿滑。
白木蓝眼尖,看见崖壁上一丛野生石斛,于是踮脚去够,没想到脚下的石头一滑,她整个人一下摔了下去。
她四仰八叉倒在坡上,只感觉脚踝一阵剧痛,试着动了动,疼得更是倒抽冷气。
"怎么了?"周嘉淮几步跨过来,蹲下,看见她肿起来的脚踝,眉头皱起来,"崴了?"
"嗯……"她咬着牙,"走不了了。"
他伸手要扶她站起来,她试着踩地,没想到脚踝一着力就钻心地疼,
她嘶了一声,抓住他的胳膊才没又摔回去。
"骨头应该没事"她凭手感判断,"但是韧带拉伤了,肿得厉害,走不了了。"
但天快黑了,这附近没有车,离县城还有十几里山路。
白木蓝扶着石头想站起来,被周嘉淮一把按住:"别动。"
他蹲下去,把背对着她:"上来。"
"等一下。"白木蓝按住他的肩,"先别背我,你先帮我找两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接骨草"
她说,"茎有棱,叶对生,揉碎了有股清香味,长得半人高,爱长在水边。"
她比划着,"还有岩白菜,叶子厚,贴着石头长,你认得吗?"
周嘉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你这是在考我。"
"考你。"她说,"我走不了,伤口得先敷上药,不然等到了村里就晚了。"
他应了一声,真的在附近找起来。
白木蓝坐在石头上,看着他在灌木丛里拨来拨去,忽然觉得好笑。
过了一会儿,他举着一把草回来:"是这个吗?"
白木蓝接过,捻碎了闻了闻,点头:"是,再找一把岩白菜来。"
等他两样都找齐,白木蓝教他把接骨草捣烂,敷在她肿起的脚踝上,又用丝巾扎紧。
凉丝丝的药汁渗进皮肤,痛感缓了不少。
她抬头看他:"记住了?接骨草,活血消肿,续筋接骨。"
"记住了"他说,"白老师。"
她瞪他一眼,他笑着蹲下去:"现在能背你了吗,白老师?"
"你的腿∽"
他回头看她,难得地严肃,
"白木蓝"
"你再磨蹭,咱俩今晚就得喂山里的蚊子。
上来,我背你。"
她咬着嘴唇,伏到他背上。
他站起来,稳了稳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山路不平,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,开始有点吃力。
白木蓝趴在他背上,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气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"你放我下来,我自己走。"她说。
"别说话。"他喘着气,"保存体力。"
"前面有户人家。"他说,"门巴人的,我认识,先去借宿。"
等他们到了那户人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门巴大娘,屋里烧着火塘,架着一口石锅。
大娘的儿子上山采药去了,家里就她一个人,只听她咳得厉害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白木蓝顾不得自己的脚踝,先让周嘉淮把她扶到火塘边坐下,然后拿出银针包。
"大娘,让我给您看看。"
她用央金教她的几句门巴话加上手势,费劲地比划。
大娘半信半疑,把手递给她。
白木蓝搭了脉:脉浮滑,痰热壅肺,咳嗽多日,夜里尤甚。
她让大娘坐下,捻出银针,
先在列缺下针,再取肺俞、膻中,手法轻快,行针如流水,
只见几针下去,大娘的咳嗽声明显缓了。
她又让周嘉淮在院子里摘了几把鱼腥草,洗净捣烂,教大娘熬水喝。
"白医生,你真厉害。"周嘉淮站在旁边,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"跟爷爷学的。"她收了针,轻声说,
"我们白家,祖上传下来的东西”
“我爷爷说过,咳嗽这种病,看着小,拖久了要成痨”
“山里缺医少药,更要趁早。"
大娘的咳嗽轻了,脸上浮起笑,张罗着给他们做饭。
火塘边,一锅热腾腾的菌子汤,一碗青稞糌粑,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啊晃。
大娘的儿子半夜才回来,看见白木蓝给母亲扎针,千恩万谢,非要把家里存的野蜂蜜装了一罐塞给她。
饭后,白木蓝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,坐在木台阶上。
抬头望天,没想到雨后的墨脱,星星亮得惊人,低低地垂在头顶,像伸手就能摘下一把。
周嘉淮在她旁边坐下:"脚还疼吗?"
"好多了。"她顿了顿,"周嘉淮,你有没有觉得,有些人活得好自由。"
"怎么说?"
"我同学,有的去做了金融,有的开咖啡馆,有的在丽江开民宿。"她望着星星,
"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……”
“我呢?从会走路起,就被安排在药店里,爷爷说你要学医,妈妈说你要考大学,导师说你该去基层……
“我从来没问过自己,到底想不想当医生。"
她低下头:"有时候我想,我干脆不干了,回老家开家花店 ,多好∽"
周嘉淮沉默了很久。
火塘的光从屋里漏出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。
他说:"我给你讲个故事吧"
"我们那儿,有个世家公子,家里有矿有厂,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,
他从小就知道,自己会做什么,自己这辈子要娶谁,那是早就定好的”
“世交家的妹妹,两家大人玩笑似的就定了亲。”
“他什么都好,就是没得选”
“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直到后来有一天,他去了很远的地方,才慢慢明白,人生是可以自己改的。"
"后来呢?"白木蓝问。
"后来他还在等。"周嘉淮的声音轻下去,"等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时刻。"
夜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白木蓝忽然觉得,他这个故事不像编的。
她偏过头看他,看见他垂着眼,睫毛在星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忽然心里一动,没有追问。
"所以白木蓝,"他转头看她,眼睛里有星星的光,
"你看,人人都觉得自己不自由”
“可我觉得,能把药讲得那么好的姑娘,不该放弃做医生。"
白木蓝叹了一口气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