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嘉淮的腿彻底好利索是半个月后的事。
那天他穿着登山靴站在县医院门口,冲白木蓝扬手:"白医生,走,看茶去。"
白木蓝正写一个病人的病历,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那里,背后的山绿得像要滴下来。
她鬼使神差地放下笔,脱了白大褂,跟他去了。
墨脱的茶园开在云雾里,
梯田一样的茶垄顺着山坡铺开,采茶的阿姐们戴着斗笠,腰上别着竹篓,指尖飞快地掐着嫩芽。
周嘉淮带她走进茶垄深处,指给她看:"这茶叫墨脱茶,喝起来有股兰花香,你闻。"
白木蓝拈起一片嫩叶,放在鼻尖,发现真的有股清冽的香。
采茶的阿姐认得周嘉淮,只听她远远地喊:
"周工!带媳妇来看茶啊?"
白木蓝听见脸腾地红了,周嘉淮却坦然地笑:"还不是媳妇呢,是医生。"
"那快了!"阿姐们哄笑起来。
白木蓝瞪他一眼,转身往茶垄深处走。
周嘉淮跟上来,在她耳边小声说:"她们就是爱开玩笑,你别恼。"
"我没恼。"她说,"我就是觉得……这地方的人,好像都挺容易高兴。"
"容易高兴的人,守得住山。"他说,"走,再带你去个地方。"
他带她翻过茶山,雅鲁藏布江忽然在眼前展开。
江在峡谷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,像一条青黑色的绸带,把群山绕在怀里。
水声震天,站在崖边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
周嘉淮在她旁边喊:"这就是果果塘大拐弯!瀑布在后头!"
紧接着,他们又走了很远的路,去看背崩的瀑布。
水从几百米高的崖上砸下来,白雾腾起,彩虹挂在半空。
水雾扑到脸上,凉丝丝的,
白木蓝站在瀑布底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周嘉淮站在她身后,也没催她走,就这么陪着。
"周嘉淮,"她忽然说,"我在北京待了五年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觉得活着是件好事。"
他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:"那我以后多带你来。"
回去的路上,白木蓝忽然在山坡的灌木丛里停住了脚步,周嘉淮回头,只见女孩弯腰拨开草叶,眼睛忽然亮了:
"这是石斛!野生石斛!你看这茎节、还有那边,那是灵芝。"
她激动得一样一样指给他看:"这是天麻,治头晕的...
这是重楼,七叶一枝花,蛇伤、肿痛都能用...
这个你不要碰,这是断肠草,碰了要出事的.."
周嘉淮蹲在她旁边,认真听她讲,像听课的学生。
等她讲完,他说:"白木蓝,你讲药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"
白木蓝愣了一下,耳朵有点热:"哪有。"
"真的。"
他说,"你在北京,是不是没人这么看你?"
她没回答,低头把一根石斛小心地放回草里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"周嘉淮,你要是早认识我三个月,就能看见我在北京是什么样了。"
"什么样?"
"她自嘲地笑了笑:
"一个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话的实习生……后来就被发配来这儿了。"
周嘉淮没笑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说:"那挺好,你被发配来这儿,让我遇见了。"
风从江上吹过来,吹得满山的草木沙沙地响。
白木蓝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好像忽然松了一点点。
回去的路上,她走在他前面,忽然回头:"周嘉淮,你答应我的事,还作数吗?"
"什么事?"
"帮我看看墨脱。"她说,"你说过的。"
他站在山路上,逆着光,笑得很认真:"作数。白医生想看多少遍,就看多少遍。"
那天晚上,她在值班室写实习日记,写了两行字,又划掉,最后只剩下五个字:"遇见周嘉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