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脱的夜来得晚,雨水一停,天边就挂出大片的云霞,红得像炉火。
白木蓝从县医院图书室借到唯一一本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的时候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图书室的管理员说,这书放了好几年,翻的人少,她是头一个借的。
她坐在宿舍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读。
读到妮浩萨满一次次用自己孩子的命换别人的命,她合上书,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是墨脱的雨,哗啦啦地响,雨里的山黑黢黢的,像一头卧着的大兽。
第二天傍晚,她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吃饭,看见周嘉淮拄着拐,坐在对面桌,面前摊着同一本书。
白木蓝愣了一下,端着碗坐过去:"你也看这个?"
周嘉淮抬起头,眉眼被蒸汽熏得柔和:
"是啊,翻了好几年了,在墨脱,能静下心读书的时候多。"
"你最喜欢哪段?"
"驯鹿迁徙那段。"他说,
"鹿要走,拦不住,鄂温克人就跟着走。”
“他们没有固定的家,但他们能搬着家走。"
他顿了顿,"你呢?"
"妮浩萨满。"白木蓝说,"她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要承担。"
周嘉淮看着她,忽然笑了:"你跟她有点像。"
"哪里像?"
"都不太会为自己活。"他说完,自己先摇了摇头,"我瞎说的,别往心里去。"
白木蓝问他今年多大,他说二十六,比她大四岁。
她哦了一声,说看不出来。
他笑说在山里待久了,显老。
那顿饭吃得很长。
他给她讲墨脱:门巴人敬山,上山前要煨桑,不烧不能碰;
珞巴人的织布机在屋檐下,梭子一响就是一天;
这里的茶种在云里,春天摘下来,炒出来的叶子有花果香;
果果塘的大拐弯,雅鲁藏布江绕山转了一个大弯,水声像要把山劈开。
"还有瀑布。"
他说,"背崩那边的瀑布,下过雨以后最好看,水从崖上砸下来,彩虹就挂在半空”
“你要是想看,等腿好了我带你去。"
"你那腿……"白木蓝话没说完又道,"先说好,我不背你。"
周嘉淮笑出声回答:"行,那我背你。"
白木蓝耳根一热,低头扒饭,没接话。
他却正经起来:"墨脱这地方,外人看着苦,可你看那茶,种在云里,没人催它,它就自己长,不也长得很好吗”
“门巴人守着山,山也守着他们”
“时间在这儿,走得慢,反而走得很好"
白木蓝听着,忽然觉得,那个潮乎乎让人想逃的墨脱,在他嘴里变成了另一个地方,
像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森林一样,有它的规矩,也有它的温柔。
"你呢?"他问,"北京那么好,怎么来墨脱?"
白木蓝想了半天:"单位安排。"
"那你呢?"她反问,"你一个做地质的,怎么留在这儿的?"
周嘉淮顿了一下,目光落到窗外黑黢黢的山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:"这地方的山,得有人看着。”
“我申请留下来,今年第三年....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平的,可白木蓝听出一点别的什么,像一个人把什么很重的东西,用很轻的口气说出来。
她没追问,只说:"三年,挺久的。"
"是啊。"他笑了笑,"久得我都快不认识外面了。"
周嘉淮没追问她的事。
他举起手里的青稞茶:"那白医生,你就当是来度个假,我答应你,帮你把墨脱看得更清楚”
“你帮我看病,我帮你看山?"
她低头喝茶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可那杯茶,她喝得很慢,像要把什么滋味记住。
那天晚上回宿舍,她把手里的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觉得,这书好像比昨天读的时候,更好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