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妈,我不想当医生了。"
墨脱县人民医院的宿舍里,白木蓝对着手机,声音有点哑,
"太难了,什么病都要看,什么却都治不好。"
妈妈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,说:
"蓝蓝,你爷爷说,医者,无非是尽人事,尽不了的事,老天爷管。"
白木蓝挂了电话,眼泪掉在枕头上。
她想起来墨脱的那一天,
报到那天,院长握着她的手说:"欢迎欢迎,我们这儿最缺的就是医生”
然后把她领到一间摆着两张旧木床的诊室,说"条件有限,你将就将就……"
将就,白木蓝很快就发现,在墨脱,"将就"好像是一种日常。
雨水多,空气里永远潮乎乎的,被褥隔两天就有霉味;
蚊子大得像小蜻蜓,隔着蚊帐都能嗡嗡作响;
病人说的是门巴话、珞巴话,连藏话她都听不利索,全靠值班的护士姑娘央金翻译。
病种也杂:蛇咬伤、疟疾样的寒热、老寒腿、胃病、妇人的产后风...
有一回,一个门巴阿妈抱着发高烧的孩子来,白木蓝听央金翻译,孩子烧了三天,家里人用土办法灌了草药水,却越烧越重。
白木蓝一摸,孩子浑身滚烫,烧到四十度,她连忙一边指挥补液退烧,一边用温水给孩子擦身,忙了一整夜,
天亮时烧退了,阿妈握着她的手,用门巴话说了半天,眼泪汪汪的。
央金说:"她说你是山神派来的。"
白木蓝站在晨光里,看着那个退烧的孩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救了一个人,可她并不觉得高兴,
她想,如果孩子家里用的土方草药有毒,如果孩子家里人没有到医院来,那孩子还能活吗?
她想到北京病房里那些复杂的病人,想到自己连实习都实习得这么狼狈,忽然觉得,这身白大褂,穿得没什么意思。
那阵子她整夜整夜地失眠,白天查房的时候,看着那些缺医少药的病人,心里却更乱。
她想,她在北京学了五年,到了这儿,除了给蛇咬伤的人涂季德胜蛇药、给高烧的孩子退热,她还能做什么?
她甚至开始偷偷看回程的机票,反正实习期过了就能走,她一天也不想多待。
可每次走到村口,看见那些门巴阿妈冲她笑,她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。
她骂自己没出息,又不得不承认,这地方的人,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来。
周嘉淮就住在楼下的骨科病房。
白木蓝值夜班查房时会路过他的床位,他腿上打着石膏,吊在半空,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得旧旧的书。
她没问是什么书,他也不多话,只在见到她时点一下头:"白医生,夜班?"
"嗯。"
"注意身体。"他说完就低头继续看书。
两人之间的话,就这么几句。
倒是有一回半夜,白木蓝查房路过,看见他靠着床头,借着手电筒的光在看书,
问她:"白医生,你也失眠?"
"习惯了。"
她站在门口问,"腿疼?"
"有一点。"他笑了笑,"疼得睡不着,正好看书。"
白木蓝没说话。
第二天上班前,她去药房取了一小包艾绒,撕了张处方笺,写上用法,让护士带给楼下骨科病房的周嘉淮,
字条写的是:睡前艾灸足三里、阳陵泉,化瘀通络。
护士回来学他的反应:"周工说,谢谢白医生,明天他就能请您吃饭了。"
白木蓝头也不抬:"跟他说,明天腿不肿再说。"
半个月后,周嘉淮的石膏拆了,换成拐杖。
出院那天,他拄着拐,站在医院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,说:"白医生,我腿好了,带你去看看墨脱。"
那会子白木蓝正在给一个门巴阿妈开药方,头也没抬说了声:"嗯。"
"我说的是腿好了就带你去。"他笑,"我现在好了。"
"你昨天才拆的石膏。"她抬起头,"周嘉淮,别逞能。"
"逞不了。"他拄着拐转身,背影晃晃悠悠的,"等我好彻底了一定带你去。"
白木蓝看着他走远,忽然想起那句"我不常年在墨脱待着"。
她低头继续写药方,笔尖顿了顿,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,她好像真的把这事儿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