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同志……"
声音是从坡下传来的，断断续续，混着碎石滑落的声音。
白木蓝站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边的护栏旁，高原的阳光晒得她头晕。
她循声往下看，只见一个男人半挂在陡坡的灌木丛里，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拧着，整个人正一点点往下滑。
他看见她，居然还咧嘴笑了一下：
"麻烦你，先帮我喊个人把我拉上去行不行，我这腿，八成是骨折了。"
白木蓝翻过护栏，蹲在坡边，先放稳住他的身体："哪里伤了？"
"左小腿。"他疼得吸气，却还能开玩笑，"要是能撑到县里，我请你吃门巴人的石锅鸡。"
她没理他的玩笑。
白木蓝快速抽下自己的丝巾，就地掰了两根笔直的树枝做夹板，一层一层给他捆扎固定，动作利落，手法稳固。
山里风大，抬头见，她额头上却沁出了细汗
"你学过急救？"男人问。
"我是医生"她又补充说，"实习生。"
"那很优秀了，你才实习手法就那么专业了”
“ 我叫周嘉淮，搞地质的，刚才踩滑了....”
“不过你们实习生，是不是都这么不苟言笑？"
白木蓝没听男人连串的絮叨，也没回答男人问题。
回想两天前，她刚坐上从拉萨开往林芝的班车，
从拉萨到林芝，再从波密翻嘎隆拉隧道进墨脱，班车走了整整两天，
白木蓝坐在最后一排，被颠得七荤八素，高反后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，云雾从谷底升起来，把山撕成一片一片的。
司机说，前面塌方，路断了，要等。
她下车透气，站在护栏边，看着对面山上挂着一线细瀑布，掏出一粒仁丹含在舌下，闭了闭眼，直到她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白木蓝收回思绪，伸手检查他的足背动脉和末梢血运，确认没有大问题，才站起来：
"得尽快固定送医院，你自己能站起来吗？"
男人试着动了一下，苦笑：
"够呛，不过不用慌，我们地质队的车在塌方前面探路，一会儿就来接。"
"你们地质队，在这儿干什么？"她随口问，一半是等车无聊，一半是好奇。
"做地质灾害监测，还有前期勘探。"
他说:"墨脱这地方，山是活的，路是软的，随时可能塌。”
“我们就是来看住这些山的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峡谷深处。
等地质队的越野车开到，天已经擦黑了，塌方还没修好。
车里的两个同事沿着路边把男人架上车，问白木蓝："姑娘，你去哪儿？"
"墨脱县人民医院，报到。"
"那顺路！"男人在后座探出半个头，"你上来吧，正好一起。"
白木蓝想了想，爬上了车。
后座的男人疼得直冒汗，却还有心思看窗外的风景：
"这地方，一下雨就这样，路像面条一样软，你要是常年在墨脱待着，就习惯了。"
"我不常年在墨脱待着。"她说，"我来实习，一年，就走了。"
他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，他又开口：
"一年也挺好，墨脱这地方，待一年，够你看完所有的山。"
越野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，终于看见了墨脱县城的灯火。
群山像一口大锅，把一个小小的县城盛在锅底，雅鲁藏布江从城边流过，轰隆隆的，像大地的心跳。
到了县医院门口，白木蓝下车，背着自己的包，回头看了他一眼说：
"你去住院"
"我报到。"
周嘉淮被人架着往急诊里走，还回头冲她喊：
"哎，白医生，明天我能请你吃饭吗？谢谢你的夹板。"
"不能，你做不到。"她头也不回说，"你那条腿，明天就该肿得走不动了。"
"那后天！"
门帘落下来，他的声音被吞进了医院的嘈杂里。
报完道，医院就安排白木蓝住进了宿舍，
白木蓝忙完站在宿舍门口的暮色里，闻见墨脱潮湿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地方，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