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在质疑我的方案?"
沈主任的茶杯搁在桌上,声音不轻不重。
那一瞬间,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最后一排那个站起来的实习生身上:
白木蓝,穿着白大褂,口袋里揣着一包银针,和一管被体温焐热的小笔记本,此刻正忐忑的站在办公桌对面。
投影仪的光把会议室每个人照得面目模糊,
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:
"沈主任,我觉得可以先稳住心功能,中西医结合调理三五天,再择期介入,中医辨证是气阴两虚夹瘀,生脉散合血府逐瘀汤加减……"
"好了”
"白木蓝,临床不是纸上谈兵,不是每个病人都能等你'调理三五天'。
“你回去把《内科学》再翻一遍。"
会议室安静得掉落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白木蓝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爷爷的话:医者看病,先看人,再看病。
这句话像一根银针,现在扎在她的后脊上,又稳,又疼。
徐州小城的秋天,是从药香里醒来的。
白木蓝小时候,爷爷把她抱上药堂高高的柜台,让她闻三只瓷罐里的味道。
她闭着眼,指头落在中间那只罐子上说:
"当归,头香脚臭,中间是土腥气"
满堂的大人都笑了,爷爷说,白家的孩子,天生是吃这碗饭的。
白氏药堂在巷子里开了四十多年,青砖灰瓦,屋檐下总晒着一排簸箕,里面是黄芪、党参、陈皮。
白木蓝从小看爷爷给人把脉,看父亲用银针给人挑开一身的病气,
从小耳濡目染,所以高考填志愿,她只填了一个学校:北京医药大学。
五年过去,她成了心内科的实习生,
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揣着一包银针,和一本被体温焐热的小笔记本。
同学们背后叫她"银针白木蓝",她听见了,也不恼,只在夜里把《伤寒论》又翻过一页。
那天,患者是位六十三岁的老人,急性下壁心肌梗死,合并心功能不全,
造影显示三支血管病变,右冠近乎闭塞。
导师沈主任的方案很干脆:急诊介入,开通右冠,尽量一期处理。
会议室里大半人点头附和,有人小声夸沈主任果断,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术中球囊的选择。
白木蓝坐在最后一排,翻着病历,笔尖在"射血分数 34%"那一行停住。
她心里翻来覆去,把《内科学》和《伤寒论》在心里各过了一遍,
综合判断,老人家心衰还没稳住,EF 只有 34%,血压偏低,肌酐已经开始往上走。
如果这个节骨眼上直接上造影剂,肾功能一旦崩了,手术做得再漂亮,人也救不回来。
所以她站了起来。
散会后,同事拍拍她的肩说:"你真敢说。"
她没接话,
白木蓝知道,敢说的人,通常会付出代价。
她只是有点难过,在座的十几个人里,没有一个人问过她,她说的那套,到底有没有道理,
只有代价来得很准时。
两周后,科里通知:根据基层锻炼安排,白木蓝同志赴西藏林芝市墨脱县人民医院实习,为期一年。
通知是护士长转达的。
白木蓝去办公室签字的时候,沈主任头也没抬,只说了句:"基层最能锻炼人,好好干。"
白木蓝说了声"好",转身出门。
门合上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笔搁在桌上的声音,很轻,像一页书翻过去。
同组的小李替她不平:"沈老师这也太过了,不就是提个意见吗?"
白木蓝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:"去就去,正好,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。"
当然,话是这么说,夜里回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,她对着那张写着"墨脱"的通知单,还是发了很久的呆。
她在全国地图上找了半天,才在那个最犄角旮旯的位置看到它的名字:墨脱,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。
网上说,世界只有一个墨脱,墨脱拥有全世界,但她只在想那里有没有医院都不知道。
妈妈在电话里说:"去吧,山里药材丰富,是一次学习机会。"
白木蓝挂了电话,把银针包放进箱底,又拿出来,放进随身的小包里。
她对着行李箱发了半天呆,忽然想起爷爷红着眼眶说:
"蓝蓝,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,怕你当不好医生,又怕你太当真。"
她对自己说:反正也不想当医生了,正好,逃得远远的。
飞拉萨的航班穿过云海时,她靠在舷窗边,看着下面一望无际的青藏高原。
雪山像凝固的浪,河谷是大地撕裂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