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破晓，白尧就被他再次揣进衣襟里。
她迷迷糊糊地蹬了下腿，发现居然不疼了，看来这具妖身也有点好处，耳朵扭动间，风吹动的方向、众人一致的步调声都自动飘进她耳朵里。
她好奇地适应着这副新身体，可还没等杨戬停下脚步，一股奇怪的腥膻味就先缠了过来。
这股气味顺着他前进的脚步越变越复杂，像是经久未洗的皮毛再经热气一熏，又酸又臭。
白尧实在忍不了了，刚从前襟探出脑袋，就被面前小道头顶上的耳朵给吓了一跳。
原来他们正排在一条队伍里，蜿蜒地伸向最前方的大殿里。
除了那，四周依然晦暗无比。
这条摸黑的队伍也静悄悄的，但仔细再一瞧，队伍里除了正常的人类外，竟还有长着尾巴的半狼人，有脸上闪着蛇鳞打着哈欠的蛇妖，还有头顶犄角的牛头人身。
寒风中，人与半妖混杂在一起，一个跟一个，步伐沉重地朝大殿挪去。
每人的最外面都罩着道士的长袍，乍一看显得很臃肿，大家似乎把能穿的都套在里面了。
他们冻得没人想说话，无一例外都蜷缩着手，也没人想赶超谁，唯有脚下的雪被踩得轧轧作响。
不知熬了多久，白尧终于随杨戬踏上殿前的台阶，里面突然传来戒尺敲击案台的声响。
只见一只身着道袍的猴妖，动作莽撞地将兽皮袋里的水晶全都倒进案台上的玉蝶里，动静之大吸引过去不少目光，他便趁机用尾巴卷起几粒掉落的碎晶，悄悄塞回袋底。
坐在案后的执事道长头也不抬，瞅了一眼重量说：“二钱七分，下一个。”
猴妖马上凑过去赔笑：“师叔，这早上晨雾大，玉碟沾了雾气，怕是准头……”说着，那条尾巴扫过案几，把一粒藏在毛里的碎晶投了进去。
执事道长沉了几秒，出口打发：“凑足三钱，滚去吃饭！”
“哎是是，小的得令！” 猴妖点头哈腰完，转身竟被一个人类小道拽住衣领，听他激动地大喝着：“昨天西坡冰缝明明是我先发现的！你偷挖我的标记！”
猴妖扯回道袍，慢条斯理地抖平，“李道兄，那雪地里可没写你的名字。”
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，一旁的教习赶忙将人分开。
“你们再闹下去，今早谁也别想吃饭！” 执事道长敲打完案台，姓李的小道刚好被人推上前来，他垂着头倒出晶石，份量只盖住了碟底。
“一钱九分，饿着。”
李焕章盯着玉蝶没说话，杨戬身后却传来了阵阵嗤笑。
离他们不远外，几个结队的人修正抛着鼓囊的皮袋，站在中间的胖子还冲同伴炫耀：“昨儿北峰上那丫头倒是嘴硬，都冻成冰雕了还攥着晶石不放，” 他晃着脑袋“啧”了一声，“不过幸好她最后想通了。”
他的话引来队伍最末端的一阵咳嗽声，树妖攥紧空瘪的采集带，死死盯住那队人马。
白尧木着脸将一切尽收眼底，然后缩回脑袋一屁股坐到杨戬衣襟里的暗袋上。
这袋子看着倒是挺鼓，可散出来的全是硬邦邦的松果。
她知道得有三钱晶石，才能吃到早饭。
他们身后的胖子还在跟人吹嘘，皮袋发出的声响让他底气愈发十足。
眼瞅着就要轮到杨戬进殿了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悬在檐角的冰凌突然断落，下面正好是那队人修。
白尧趁乱将松果抛向他们脚底，那队里生着鹿角的小道躲闪不及，一个踉跄踩上松果，手肘恰好撞掉了胖子的皮袋。
随着“哗啦啦”一阵响动，袋子里的晶石全都滚落出来，排在后面的道士们见状一哄而上，开始疯抢地上的碎晶。
杨戬默默收回袖口下的筋弦，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晶石，恰逢殿内响起执事不耐烦地敲尺声。
时间，合乎情理地对上了。
不多时，大殿内传来：“三钱整。”
*
白尧随他走进食舍的大堂，里面雾气弥漫，门外放进的寒气和食物的蒸汽混淆一起，像一座气味熔炉攻击着她的嗅觉。
取餐的队伍也推推搡搡，但凡谁托盘上的菜汤稀粥只要一晃撒，立刻就会被人舔去。
白尧见他取完餐，穿过叫嚷拥挤的人群，避开了结队的人修，特意挑个窗边的独桌坐下。
刚坐好，杨戬就迫不及待地从暗袋里掏出勺子，先搅动沉淀的稀菜汤，想找到一块顶饱的根茎，可捞了两下后就放弃了。
托盘上的菜汤早就没了热气，粥已凝固成一整坨，不过他还是全神贯注地吃了起来，吃得很节省。
不一会儿的功夫，托盘里只剩下三块能顶饱的炊饼。
杨戬舔干净勺子，刚把两块炊饼揣进怀里就感到一阵尖锐的痛。
原来白尧正隔着布料，用尖齿研磨他胸口的旧伤。
虽然她穿进妖身后一直没饿，但这不代表她会放弃自己应得的那份食物，她出声提醒道：“三块，今早的晶石有我一份！”
这还是她第一次口吐人言，因为不太熟练，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不适应。
杨戬反应没她大，似乎早就知道她能说话，正想和她商量的时候，执事道长的亲传弟子冲他们走了过来。
此人腰间悬着一块暖玉玉佩，所过之处冰霜尽化，那是能抵御寒毒的中品法宝，整个岱舆集训营不过三枚。
他用指尖弹出一缕热气，向下睨着杨戬说：“师弟，听说你今早捡了个便宜？”
杨戬对他的讥讽视而不见，反而憨憨一笑，将怀里的炊饼献宝似地递过去，“这不还是托了师兄的仙气，要不这顿饭哪能轮上我吃？小弟还想请教师兄，西麓冰裂里的晶石，当真可采？”
那人见他装疯卖傻，不由失笑地接过炊饼，“值得，如果你能活着爬出来的话！” 说着他便收紧掌心，被捏碎的麸皮落在他的皮靴上，而皮靴的后跟正碾着杨戬冻裂的脚趾。
裹在衣襟里的白尧也愤愤不平地咬住他肋骨上的旧伤，凭什么属于她的炊饼就能这么轻易地被牺牲掉！
等那人走远，杨戬安慰似地拍了拍她，然后若无其事地脱下毡靴，重新裹好包脚布。
他把鞋套仔细穿好后又把道袍里的棉衣轧进裤子，用绳子束得紧紧的，紧到差点把衣服里的白尧勒死。
等他做完这些准备动作，窗外也正好传来集合的钟声，食舍里的所有小道都匆匆向外赶去。
这时，天边的蓝色开始流散。
几条长长的队伍相互挨挤着，向面前的雪山移动。
白尧猜不出他们这是要去哪儿，因为路上全是黑压压一片人头，只是她刚转过脸，惊讶地发现早上那只鹿妖正悄悄向他们靠近，然后假意弯腰用角尖触碰着杨戬的手背。
直到杨戬从前襟里掏出一块饼塞进对方袖口，白尧才反应过来这俩是早就合谋好的！
眼见着最后一块炊饼就要被夺走，她赶忙藏到了身后。
早上那枚绊脚的松果是她扔出去的，这饼本就是她应得的。
杨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，佯装咳嗽地背过身说：“拿出来！”
白尧把饼护在身下，做好了只要他抢她就咬的准备，可他却转变了套路，开始耐心哄道：“你现在拿出来，晚上我给你更好的。”
白尧当然知道他在骗人！他自己都瘦成那样，哪儿有能力给她找到吃的！
可这时身体里的妖性又开始作怪，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冒出来直愣愣地说：这饼本就是他俩提前商量好的，有没有她，鹿妖都会恰巧撞掉胖子的皮袋。
白尧依然挣扎，却在杨戬再次伸手来掏的时候，她眼睁睁地看着饼被拿了出去。
这让她瞬间觉得比起弱小，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更令人恐惧，但现实并不允许她消沉太久，因为远处开始有人高声喊道：“所有人，把你们的贴身法宝、符咒统统交出来！”
她顺着声音望去，发现前方有道闸门，在火把的照明下能看出那是一个检查站。
距离他们不远外，两名执火道长正在挨个搜身，然后一个似乎身份很高的人正往这边走来。
为什么他身份重要？
因为在这冰天雪地的黑暗里，只有他整个人被罩在了一层暖光里，与冻得哆嗦的小道们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待他走近了，白尧才看清在那身玄色的道袍外贴着一道符。
这人个子很高，一张窄脸上颧骨凸出，眼睛习惯性地来回打量。他人刚一到，原本查得马马虎虎的执火道长立刻拘谨起来，扯着嗓子对排队的小道们喊：“你们统统把长袍解开！”
“李焕章，你身上这是什么？”
白尧认出了他的声音，他居然是昨晚有意为难杨戬的人！那一会儿她被搜查出来就完了！
张教习扯过李焕章的衣襟问：“你藏了什么？自己主动交代！”
白尧看到早上那名与猴妖争执的小道被毫无体面地扯开中衣，他冻得发青的胸膛上有一个用血画成的炙阳符。
张教习冷哼一声，“说过多少次！晶石一遇法力即散！”
李焕章挣扎着站起身，瞪着他们委屈地大喊：“你们没有权利让我们在冰天雪地里脱去衣裳！你们凭什么……”
只是他话音未落，教习随意划动两指，人瞬间就跪在了在数百名的同僚面前。
教习拽起他的头发，迫使他抬高，让众人看着他的脸，继续训斥道：
“你们以为这是保命符？晶石乃天地间最纯净的冰灵所化，稍沾法力便如雪入洪炉。” 他眼神落向李焕章的裤腿，又当着众人一把扯开，“就你偷绑的这些风行咒，会让你们三天三夜的搜寻付诸东流！”
说完他把人像破麻袋一样丢进雪堆里，视线突然扫过杨戬，指着他说：“你，过来！怀里揣的是什么……”
可还未等他问完，李焕章突然抢过执火道长的松明，点燃了自己残余的符咒。
爆炸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火光中，李焕章被人死死扣押在雪地上，嘴里还在怒吼：“反正横竖都是死！这岱舆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人看！你们谁在乎我们死活？这里就是阐教与截教丢弃废物的坟场！”
杨戬赶紧趁乱将白尧塞进雪堆。
等教习们扑灭了火，他走上前主动敞开道袍，露出满是冻疮与疤痕的胸膛。
“过！下一个！”
白尧蹿回杨戬身边的时候，队伍又恢复了原先的沉默。
他们一个个像被遗弃的孩子，慢吞吞地穿过第一道冰闸，在进入第二道闸门前，所有人又变得机警起来，因为他们要组队了。
白尧发现人修都纷纷略过杨戬，半妖们更是刻意朝他龇出獠牙，他却对这一切似乎早已习惯了，只是蹲下身系紧自己的绑腿。
不多时，第二道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拉开。
强劲的风雪吹了进来，带着某种恐怖的呜咽。
白尧眯起眼，震惊地看到闸门外一座距离他们最近的雪坡正在自行移动，裂开的缝隙中探出半截青紫的手臂，那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。
在这座闸门外，回旋的大雪不是在下，而是在横着生长。
远方闪着蓝光的最高山峰，藏在无数移动的雪坡之后。
闸门里，数百名小道缄默无声。
当风雪浸入闸门后，淹没了他们仅剩的沉默。
白尧终于明白，他们这是要奔赴刑场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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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岱舆集训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