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关口内,执火道士正在清点人数,“快点走!你们简直像一群畏畏缩缩的羊!”
白尧不情不愿地随杨戬走出闸门,北风夹着雪,迎面打在她露出的脸上。
她转过头,眷恋地望向门口那为了方便统计人数才点亮的火光,因为那是他们前方 — 那沉甸甸的黑暗里能见到的最后的光亮,也正随杨戬的脚步渐行渐远。
出了闸口外的最初,道士们仍然挤作一团,在雪原上缓慢地蠕动。
杨戬的眼睛却始终警惕四周,这让白尧明白了什么。
经过一番打量,她才发现在这条数百人的队伍里,半妖与人修早已自发地分成两派。
半妖们时刻竖着瞳,忌惮地避开气息浑浊的人修队伍。
这时一阵强风将他们面前的积雪抽高,在漫天打旋的风雪里,白尧瞧见身边的人类小道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向自己队友,尤其打量对方的皮袋和体型。
可没过一会儿,风雪就把一双双贪婪的眼吹得愈加模糊,杨戬刚停下喘息的瞬间,他们脚下的地面居然裂开了。
冰峰从众人脚下直立着生长出来,让毫无提防的人最先滑进裂口里。
人群里,杨戬熟练地扒住冰壁,随冰峰越长越高,这时白尧才看见他手下的冰层里封着密密麻麻的尸体。
可她却来不及害怕,因为面前这一张张被冰封住的狰狞面孔提醒着她,如果不能在这一刻集中精神,那么下场就在眼前。
起初,杨戬还可以凭借灵活瘦小的身形从高处的岩架跳向低处的岩架。
可当岩架的落差逐渐拉大后,他就只能抓住顶部,悬空身体,任凭自己往下落。
很快,白尧便在他每次的下降中感受到他颤抖的四肢,直到他们被困在一块冰架上。
杨戬累瘫在这块五尺见方之地,道袍早已被冰刃割成布条,四肢更因力竭而无法控制地抖动着,但他的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抠进冰缝里。
白尧从他领口里钻出来,往上看去是攀不到的石板,往下看是无法落脚的岩架,翻下去就是摔死。
可如果他们选择不动,被吞进岩壁的道士们又近在眼前。
曾经靠极限攀岩疏泄压力的她知道,当身体濒临极度危险时,每件细微的小事都会因恐惧而放大。
这个时候,唯有停止想象,才能找到突破口。
白尧让自己冷静下来,最先在风中嗅到了即将来临的暴风雪,这会让他们更加寸步难行。
可等等,似乎还有另一丝风向吹来。
她立刻跑到岩架边,顺着细微的风向找到左侧几尺之外的冰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豁口,就像一个入口可以钻进去。
这时杨戬已经坐了起来,刚扯开布条缠住手掌,就见小妖咬着他的裤脚向旁边拖拽。
他顺着她焦急的视线看去,发现有一个窄小的洞口正要被移动的冰层掩埋。
几息之后,当他们钻进冰洞顺着光源寻去,白尧立马爬回衣襟里,与他一同瞪向洞道最深处的光点。
*
深夜,雪峰上的一间破旧石殿里,火光映照出二十几张灰败的脸。
除了篝火噼叭作响外,一众道士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后劲中。
这些便是闯过第一关后仅剩的人。
空气绷得很紧,因为他们都知道回路已断,只能向前。
可突然转动的罗盘声响,却刺穿了这层脆弱的沉默。
一名小道正背对大门而坐,火光把他照得分明,一袭人类修士的道袍,十来岁的模样,年纪很轻,只是有道从眉峰下切的长疤破坏了整张脸的清秀。
他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,依旧摆弄手里的阵盘,念念有词地测算着什么。
幸得这一声响,让大家回笼了意识,有人解开湿衣开始烤火,有些翻出干粮默默地啃食。
石屋外又开始下雪,四散着被风卷了进来,吹过众人,落在杨戬脚边。
那流动的气息划向正摆弄罗盘的小道后,他突然停下动作,朝空中仔细嗅闻起来,接着那双眼就落在杨戬身上,默默一番打量后,最终盯住了他的前襟。
不多时,只听原本安静的殿内传出“啪哒”一声响,长疤小道瞧着手中罗盘,貌似闲聊般地提起:“诸位可知金霞洞的镇山壁是怎么裂开的?”
要知道玉泉山在阐教中是以博闻强识、通晓古今而闻名,它的道场金霞洞,更是被视为阐教的藏经阁和法典库。
而统管玉泉山的玉鼎真人在道界眼中就像一位避世的智者,他不喜争斗,不参与派系纠纷,常年隐居在金霞洞里钻研大道玄机、推演天际变化。
就连主掌阐教的元始天尊遇到难题,也常会单独召见他询问,而非广询众仙。
故而,玉鼎真人在阐教里拥有一种帝师般的默认崇拜,可他却极少收徒,所收的每一个弟子都必须经过严苛的心性与悟性的考验。
只是半年前,突闻金霞洞的镇山壁破裂,到让阐、截两教纷纷议论过一段时间。
这会儿又被人提及,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段时间被送来的杨戬。
虽说这岱舆是个集训营,可但凡能在自己的道场混出点关系的,都不会被送到这里受苦。
众目睽睽之下,杨戬垂着眼往火堆里又扔了些木柴,似乎在燃烧的火焰中,他再次瞧见大师兄赵昊那躲闪又暗含得意的眼神,和他在无数道惊愕、茫然、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屈辱的一跪。
“直健,你废话太多了!” 话未落,三枚冰针便随杨戬意念而动,带着警告之意飞射过去!
直健情急之下突然从人修道袍里抽出一条狐尾,打落掉冰针后,他瞧着自己焦黑曲卷的尾毛,沉了神色。
杨戬他一空脉废物,竟能将基础冰诀练出剑意?!
直健想到自己苦修近百年仍摸不到化神门槛,而这被废的阐教弟子随便悟道就能伤了自己!
他眼神又落向杨戬的前襟。
要是再有一只小妖给他助力,假以时日怕是真要威胁到他在岱舆排行榜上的名次了!
半狐妖直健当着众人,不怒反笑,“杨戬道兄既然连冰针都能驾驭,不如也喂喂你怀里那团…宝贝?” 他嗓音不高,却让所有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雪狼嗅了嗅,“是犬妖!难怪他能破第一道幻镜!”
大殿瞬间沸腾起来。
几个人修最先甩出妖鞭,这还是私下里用冰晶交换到的,如果能抓住前面这只小妖,那就能拿它的妖丹换到更有力的法宝了!
坐在角落里的女妖也凑过来,愤怒地大吼着:“犬妖的内丹是炼制破幻丹的主料!我刚才的幻境里全是冰尸,若早有破幻丹,我也不至于……!”
这时杨戬直接掀翻火堆,趁炭火炸开的瞬间,低头对白尧小声道:“快钻进东面的墙缝里,找到笛子交给我!”
混乱之中,白尧终于找到快被冰重新封上的墙缝,刚要往里钻就被直健堵住了去路。
试想一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幼犬对上体状如牛、全身冒着紫气的狐妖,白尧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!
她伏低身体,正要呲牙,直健已经嘲讽似地抖了抖毛,气势汹汹地朝她发出一声嘶吼。
白尧瞬间冷汗遍体,挣扎想说“他不会放过你的”,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:“我很害怕你!”
这话一出,到把直健给说愣了。
杨戬就趁这个机会挡了过来,让白尧成功钻进墙缝里。
她猜到这笛子应该是他的法器,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叼着往外跑,可递给他时,一根妖鞭顺势劈下差点要了她的命。
她便机灵地躲在墙缝里,一直等杨戬重新占据上峰,才瞅准时机将笛子交给他。她心想这回两人该是无碍了,正重新跑向他时,不想第二道妖鞭已经狠狠落下!
白尧被抽得一骨碌滚落到地,啐出一口血后居然看到杨戬避嫌似地慢慢退到众人之后。
她深吸了口气,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当初在后山救下她,只因她身形足够小,能帮他取回笛子。
再多的,也不足以让他以几十道胞为敌。
失望吗?
白尧抬起头,看着围上来的这一张张狰狞面孔,一股被利用完就抛弃的强烈不甘席卷上来。
她愤怒地咬向伸来的第一只手。
“哎呦!你个杂种!居然还敢咬我!” 一个人修大叫一声,挣扎着抽出手,直接冲她踹来一脚。
只听“咣当”一声,那瘦小的身体被踢到墙边,再也动弹不得。
更多的血从她口里溢出,身体痛到抽搐起来,可她仍逼自己瞪向他们。
很快,第三道鞭子再次袭来,强劲的风凝聚在她上方。
白尧颤抖着,还是在最后一刻闭上了眼。
但鞭子并没有落下。
等她再睁眼时,只见几道鲜血正顺着一条被冻青的小臂滑落下来。
然后一滴,一滴地在她脸上溶开。
起初,她只能感受到血的温热,可等更多的鲜血落进她嘴里后,那股腥气又化作了蜜一样的甘甜。
鲜血顺着她的喉管一路燃烧,打通着她每一寸妖脉,直接燃进妖丹深处,让她舒服地抖动着。
这一幕令所有人都怔住了,他们从未见过敢吸食道士血液的妖。
要知道每位受过正箓的道士血脉中都有金光印,是道门针对妖、精、怪下的禁制。
对妖来讲,吸食道士血液,会被血中的三昧真火燃烧至死。
但是此刻,他们面前的这只小妖像是无法被满足般地探起身,一口咬住了杨戬的手臂,还发出幼兽护食的呜咽声。
白尧的理智在尖叫,她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可怕,却依然控制不住身体对血的渴望。
直到她身上的鞭伤钻出痒意,断裂的妖骨重新接好,她才挣扎着松开犬牙。
清冷的光,再次从石门外射进。
她感到外面有道无形的力量正在召唤她,驱动她爬起身,向外走去。
夜晚的雪巅之上,月亮从四合的云层中钻出,照亮了静立在一片茫茫白海中的黑银色身影。
一只犬妖高仰着头颅,月光如受到召唤般倾泻而下,在她周身凝成银色的光。
白尧尽情舒展着身体,光带如有生命般地缠绕着她,令身体每一寸变化都带着原始般的野性优雅。
此时,回旋大雪之外的世界对她已无足轻重。
随着月华灌顶,她的影子在雪地上疯狂延伸,被天地无限接纳。
石殿内,篝火骤然暗了一瞬。
当犬妖那双金瞳转回石殿,刚才还在争吵要取妖丹的小道们都不自觉地往后腿了一步,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血脉在苏醒。
此时的直健正躲在门后想应对之计,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变得透明,不由大声疾呼道:“大家注意!第二关就要开启了!”
等白尧奔回石殿,众人脚下的冰面已经破碎,只能看到下跌的杨戬特意朝她露出带血的手臂。
她负气地背过身去,却在冰面冻回原状的最后一刻想起那道女音,还是跳了进去。
下落的瞬间,白尧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感受不到饥饿了。
因为,她是一只靠精血为生的妖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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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她是吸血的妖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