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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一个废柴?!

若断若续的杂音刺激着白尧的听觉。

冷,是她第二个感知。

不是她熟悉的纽市的湿冷,这里的风像夹杂了冰刀一样穿透她的皮肤,刺进她的骨缝,令她不由自主地蜷紧身体。

白尧还未彻底清醒,但靠近的脚步声让她不得不警觉起来。

她动了下耳朵,精准地抓住喉咙上翻的痰音,听到“呸”一声后,有人激动地大喊道:“师兄,快看!今晚巡夜的苦差总算没白挨!”

什么巡夜?什么苦差?

白尧抬起眼皮,头晕目眩间似乎看到一只手正从岩缝中朝她伸来,袖口还泛着恶臭。

“岱舆这帮老东西,整整半月的清汤寡水,” 洞外另一人的脚狠狠踩着冻硬的松果发泄,“连几筐烂供果都让教习连夜送下山去,生怕脏了咱们这些贱胚的嘴!”

白尧的脑子还是僵的,嘴已经本能地咬上伸来的手。

外面大叫一声,那人突然扑跪在雪地上,朝洞里大骂:“你一杂种也配咬我?怎么,就连你也瞧不上我们?岱舆有门路的师兄天天拿丹药当糖豆噘,我们拿你打打牙祭算抬举你了!”

透过石缝,白尧看到一双凹陷的眼,那双眼在看到她后腿凝着的血迹后发出一声嗤笑,手再次掏进岩缝,直接去拽她受伤的腿。

尖锐的痛让白尧慌了神,一开口,竟是幼犬般的哀鸣。

可就算她奋力挣扎也抵不过男人的力道,最终还是被他拖了出去,也看清了外面的二人。

抓住她后腿的矮个儿道士舔着嘴角的裂口,盯着她猛咽口水,“先让我撕条腿!上次吃肉,还是半年前在元阳洞偷的供鸡。”

他被夜风吹兜开的道袍里是根根分明的肋条,正随喘息在皮肉下剧烈起伏。

“等一下!” 另一个被称做师兄的高个儿探过头来,勒住白尧的脖颈儿往上提了提,“咦,不是土狗?”

他突然就来了兴致,另一手在袖口下兴奋地搓着短匕的手柄,“好!犬妖比丹药好,犬妖最补元气的就是心头热血!你按着,我先取完血再分肉!”

说着他举起短匕就要刺向白尧,却被他师弟掐住手腕。

两人一个对视就扭打到一起。

地上扬起的雪沫终于让白尧回了神,又爬回岩层的更深处,全身的疼痛让她意识逐渐回笼,想起晕厥前母亲的惊慌和几张不怀好意的脸。

“呦,崆峒山的两位师兄好兴致啊!” 突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外面的混乱。

白尧用后背抵着岩壁,听有人从岩层上跳下来。

“两位师兄大夜里巡完山,还要相互指点武艺,真是好体力!”

刚刚还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瞬间抽开身,一致对外地怒视着这个新来的小道。

高个儿道士见他年岁尚小,威胁地吼出声:“你哪儿个洞府来的就滚回哪儿去!这小妖是我们元阳洞看上的,先来后到的道理,你懂不懂?”

小道抬起脏兮兮的脸,咧开嘴,晃动着手里的镜子赔笑道:“小弟真没胆子抢,只是刚才二位的壮举都被留了影,就是不知今晚两位递上去的巡山记录能否和我手里的影像一致了?”

矮个儿道士看到镜上符文,凑近小声道:“师兄,是水镜术!”

两人四目一撞,心生默契,转身就冲小道走去。

少年急忙抬起手作提醒,“我刚把影像传给我师弟了,你们就算现在抢去了也无济于事啊。”

他见二人停下步子,复又强调:“在岱舆破了杀戒到是小事儿,就是你们得猜猜这影像要是传到乾元金仙那儿,这苦修了几十年的元丹还能否保住?”

说完,他一屁股坐到岩石上,满脸笃定地抛高镜子,让水镜暴涨的青光就映在一高一矮的脚下。

“艹!” 高个儿恶狠狠地瞪着他,脖颈僵硬地一梗,一口老痰落在脚边,指着他说:“小子,我记住你了!你给我等着!”

“师兄…” 矮个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师兄呵斥断,“走了!大夜里的戳这儿不冷啊!白白让人看笑话!”

白尧蜷缩在岩缝里,见一高一矮刚走远,外面的人就踹向岩壁,那声音一改刚才的平稳,不耐烦地吼道:“出来!这冻死人的鬼地方别逼小爷我出手!”

白尧下意识地冲外呲牙,呜咽声还未传出就被一颗滚进来的松果给吸引了目光,跟着探进来的手臂在触碰上她的那一刻,神奇的事情发生了!

像是有道电流“呲啦”一声滑过她脑海。

白尧晕晕乎乎地被人拽出去时,脑中只不断地重复一句话:“助他封神,你便解脱。”

这道女音温柔,却断断续续的,都没留给她提问的机会就消失了。

等白尧再回过神,男孩正好奇地翻动着她的身体,嘴里还嘟囔道:“什么犬妖!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呢,这不就是一只脏兮兮的土狗么!” 说完就把她塞进前襟里。

白尧浑身酸痛,突然被温暖的体温包裹住,不自觉地抖动了下。

冷风从衣襟灌进来,她抬头望去,正好对上他寻来的眼,那里面黑白分明,有少年人想藏却无法藏住的好奇、失望和困惑,像汩汩清水般,透明且光亮。

接着一簇冰碴从他眼睫掉落,在她的绒毛里化开。

少年瞅着怀里幼小的身影,再次叹了口气,“亏了,这回真是亏了…..”

雪幕吞没了最后的话语,只剩一道瘦小身影伴着守夜人敲梆的声响,渐渐融入黑暗。

*

腿伤让白尧陷入短暂的昏迷,直到被人拍了下屁股,才见他拉开袍服低声冲她警告:“一会儿别出声,要是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,我可保不住你!” 说完他在她身上胡乱贴了道符,就掩紧了衣襟。

白尧刚休息过一阵,这会儿算是清醒些了。

她沉着气听他走上一段台阶,伫立了些许功夫才向谁禀道:“弟子杨戬,前来归还水镜。”

原来他叫杨简,白尧心里正嘀咕着就听里面说:“进来吧。”

随着屋门打开,一阵热气首先扑面而来。

白尧舒服地眯起眼,过了会儿听有人用指尖弹了下镜面,提口就是问责:“杨戬,这水镜灵纹都被你给耗尽了。来,你给我说说看,今晚在后山发生了什么,值得你用水影术?”

此时被藏迷符裹住的白尧正紧贴他的小腹,那一块块逐渐绷紧的肌肉透出他的不安,“回张教习,是野狐,弟子想录它的步法练轻功…”

他的话音还未落,一股怪力就冲他们袭来。

少年却没躲,被木桶狠狠砸中大腿只倒吸了一口气,然后片刻都不敢耽误地拿起木桶就冲屋外走去。

冷气再次袭来,白尧听他把院里的积雪踩得嘎吱作响。她好奇地挪动身体,见他没阻拦便钻出个脑袋,可一阵夜风打来,她的脸瞬间冻麻了。

黑夜的雪越下越大。

少年熟门熟路地走到井栏前,水井的边缘已经结满了冰,唯独留下一个桶身大小的洞口,还有一根冻得像木棍的井绳杵在中央。

白尧知道他这是要打水,就冷得把头又缩回去。

她蜷起身,缩在他衣袍里听那只带着冰碴儿的水桶被无数次提上来又顺下去。

漆黑的雪夜把水桶沉甸甸的声响无限放大,直到她都听累了,才又盼回了屋里的热气。

只是他们刚进门就听那张教习吼道:“蠢货!把门带上,冷风都刮进来了!”

杨戬立刻关上门,放下桶,没再往里走。

他先是靠墙熟练地脱下毡靴,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角落后,才赤着脚往地上泼水。

白尧看不到他的动作,却能听见他踩上青砖板后居然发出一声轻微的、舒服的闷哼。

这屋内的炉火被烧得噼啪作响,热气让桶里的浮冰一块块炸裂开。

白尧竖起耳朵,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动静,就当她慢慢适应了泼水、擦拭这些重复的单调声音后,突然被跺过来的脚步声再次惊醒。

她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扫过少年的后颈,激起他一阵寒颤,然后那声音说: “零下十五度擦地板,倒是治你发烧的土法子。”

木桶连水“嗙”一声被踢翻。

污水漫过青砖缝,杨戬低着头,见水正朝毡靴的底部涌去,接着他的脸就被人掐着抬起来,“别以为你拍回金仙所需的影像就能居功自傲,这事儿当初你不做有的是人要抢着做。”

张教习似乎还觉得不够,又拍着他的脸说:“知道为什么罚你么?教习室的地板,都沾上了你这种人的脚臭!”

白尧听到这些对话,哪儿还能不知少年势微。

她缩在他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再次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,只是这一次的隐忍连带着贴在她身上的符纸都跟着抽动起来。

当她以为少年会奋起反抗的时候,却只听他回了句:“弟子,这就擦干净。”

屋里又恢复了单调的声响,月光渐渐升高,他们终于熬到有人叫走了教习。

杨戬跪着的动作刚要放松,窗外就传来声嗤笑,“看住他!让他再擦一遍!省得半夜还有体力偷学法术。”

少年听到后却没甚反应,只是趁屋里没人的时候从袖口抖出一个布包,赶紧塞进衣襟,指尖在碰到小妖的鼻尖时还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。

*

不知过了多久,白尧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又进了室内,因为一直都冷飕飕的。

直到门被拉上,她被人掏出来扔到草褥上才随着点亮的光源看清现状。

这是一间窄小破旧的舍屋,就连门缝都被风雪结满了霜,它们楔进屋里墙壁的接缝里,在窗棂绷上冰层。

这样的屋子怎么可能暖和?像个冰窖一样。

杨戬小心翼翼地兜开道袍下摆,把从路上顺来的几块碎炭倒进火桶,等火桶燃烧起来后才抖掉肩膀上的雪渣。

火光随风忽明忽暗,透过他窄窄的肩膀笼过来,凝在空气中,让白尧防备地向后退去。

她不明白这个连自身都难保的男孩为什么要救下她?他要什么?

白尧警惕地伏低身体,见他毫不避讳地在自己面前拉开长袍,露出瘦弱的上身和细长的腿。

原来隐在这件宽大道袍下的是一副十三、四岁还未发育的身体。

在昏暗的光线里,他侧过脸,那张因长期缺乏营养而蜡黄的面孔上,有着明显过高的鼻梁,一双眼里满是疲惫,却还不忘试探她。

“装死?后山的狼群可最爱吃会喘气的药引。”

白尧本能地弓背露出獠牙,后腿的腐肉在火光下泛着青紫。

他撇着嘴角看了一眼,慢悠悠地从袍服里掏出偷来的布包,扯开后窜出的异香引得白尧鼻翼翕动,让她下意识地知道这是能治她腿伤的药。

少年却表情欠欠地用手指夹住布包,冲她说:“想要?来,和我说说你是打哪儿来的,在哪儿座山头修成的妖精,要是足够可怜小爷我就赏了你。”

白尧眼睛沉沉地盯着他,作为人类的她已经习惯了不露声色,可眼下这具妖身却不受她控制似地发出阵阵低吼,一双金瞳也随之竖成细线。

杨戬见她不回答,故意拿出一颗药丸凑近火桶,熏得药香四溢,勾得她体内妖性瞬间暴长,直接扑咬向药丸。

少年因发烧反应慢了半拍,撤手不及一下被她咬出血珠。

就当血在白尧嘴里化开的刹那,她也愣住了,因为她居然尝到一股堪比糖般香甜的味道。

杨戬随意甩了下手,耷拉着眼皮,冷笑了声,“好牙口,难怪能把崆峒山的咬得滋哇乱叫。” 说着,他拆开布包吞下一颗药后就将包扔到她面前。

之后没再说什么,只是抬手蹭过自己发烫的下颌,又从笼箱里翻出硬邦邦的布条,胡乱把腿上的伤口包扎完就一头倒在她前面的草褥里闭上了眼。

白尧不知他是睡还是晕了过去,一直等到他呼吸变粗才敢挪动。

昏暗的陋室里,风把火桶吹得噼啪爆响。

草褥上,一只小手突然拽过布包,立马掏出药丸吞下。

裹在薄毯里的女孩身量单薄,八、九岁的模样瘦到甚至分不清性别,只是那双大眼,湿漉漉的睫毛还粘在眼皮上,却将所有恐惧和疼痛都压到最底。

只见她习惯性地仰起下巴,瞪视着正在发烧的少年。

她知道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,眼前的这个男孩是唯一突破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