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第一课
陆知遥接到电话时，正在食堂剥一只茶叶蛋。蛋清剥得坑坑洼洼，像个丑陋的伤疤。他盯着那颗蛋，突然就没了胃口。“老爷子让你现在过去。”电话那头是顾长锋的声音，温和得像在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悼词。他把手里半颗蛋放下，蛋黄黏在指尖，黏腻得让他反胃。沈听晚抬头：“有事？”“家里一点破事。”他笑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“晚上请你吃饭赔罪。”他没说，父亲已经半个月没见过他了。自从他在饭桌上否决了顾长锋提出的人事调动案，那个家就对他彻底关上了门。陆氏大厦顶层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，烟雾缭绕，像是个焚化炉。陆振华坐在主位，脸色铁青，手里夹着一根还在燃烧的雪茄。顾长锋坐在他右手边，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件，像个正在批改试卷的老师，耐心地等待着学生犯错。“知道叫你来干什么吗？”陆振华问，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。“不知道。”陆知遥站得笔直，那是他在军校夏令营里练出来的本能，“但如果是谈集团的事，我建议等我实习期满再说。我不懂城东那个项目。”“实习期？”顾长锋轻笑一声，把一份文件甩在他面前，“那你看完这份，再决定还要不要‘实习’。”文件很简单，只有一页纸：城东项目亏损报告。责任人：陆知遥。陆知遥盯着那几行数字，脑子嗡的一声。八千万。那是他根本没听说的项目，更别提签字。“这签字不是我签的。”他抬头，声音在发抖，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“不是你是谁？”顾长锋温和地开口，像在劝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，“知遥，做错了就要认。你爸为了填这个窟窿，这几天血压高得吓人。”满桌寂静。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叔叔伯伯，此刻都成了哑巴。陆知遥突然明白——这不是审查，这是宣判，是顾长锋早就挖好的坑，等着他往里跳。“从今天起，”陆振华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，“冻结你名下所有账户，搬回老宅住。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准见沈家的人。”散会后，顾长锋走到他身边，递给他一张纸巾：“擦擦汗。你还年轻，摔一跤没关系，爬起来就好。”陆知遥没接。他转身就走，甚至没拿外套。走出大厦，秋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，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。他站在那辆黑色的轿车前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像个笑话。同一时间，法学院阶梯教室。教授在讲《继承法》。“在我国现行法律下，婚生子女与非婚生子女享有同等权利——”粉笔在黑板上一顿，教授推了推眼镜，语气意味深长：“当然，这是法律。现实里嘛，各位都懂。比如有些私生子，仗着一点血缘关系，就想分家产，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。”全班哄笑。江辞坐在倒数第二排，低着头，手中的笔几乎要把纸戳破。笔尖划破了纸，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，像一道伤疤。笑声更大了。江辞合上笔记本，起身，走出教室。他不想听下去，一秒都不想。走廊很长，尽头是一扇窗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，直到手指不再发抖。手机震动。陆知遥发来消息：「今晚没空，改天约。」江辞回了个“好”，然后打开搜索框，输入一行字：私生子有没有资格继承家业。他盯着屏幕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原来从一开始，他就不该坐进那间教室。他不该妄想和陆知遥那样的人做朋友，更不该妄想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，拥有一席之地。晚上十点，图书馆。沈听晚找到江辞。他没在看书，只是发呆，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。“陆知遥被叫回家了。”她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，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，烫得他一缩手，“他这两天，不太对劲。”江辞没接话。“你也是。”沈听晚看着他，“你今天没去吃饭。”“习惯了。”江辞说。从小到大，他习惯了被针对，习惯了被嘲笑，习惯了躲在角落里。沈听晚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开口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：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们当中谁撑不住了——记得说出来。”江辞终于抬眼看她。灯光下，她眼神很静，像一潭深水，能包容一切。他想起那年音乐教室里，她递给他纸巾的样子。那时候，他觉得她是天使。“好。”他说。但他心里清楚——有些事，一旦开始，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而有些话，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