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各自登场
九月的阳光还很烫，把柏油路晒得软绵绵的，空气里浮着一股焦糊味。陆知遥坐在礼堂第一排的正中间，那是留给新生代表的位置。他穿着一身定制的小西装，价格抵得上普通学生一年的生活费。剪裁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，头发用发胶精心打理过，一丝不苟。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：“……陆氏集团接班人，陆知遥同学！”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比前面所有上台的人加起来都响。夹杂着女生们压低的尖叫和窃窃私语。“那就是陆家的太子爷？”“好帅啊，气质真好。”“听说他高中就拿过全国物理竞赛金奖……”陆知遥起身，微笑，挥手。动作熟练得像演过千百遍的舞台剧。他享受这种目光，享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。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养料。但他藏在袖口下的手指，却死死地掐进了掌心。指甲陷进肉里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。他不想来。昨晚父亲陆振华刚和他吵了一架，因为他在饭桌上提了一句“想出国学艺术”。陆振华把碗摔了，说：“陆家的接班人，只能是商人。”他必须坐在这里。扮演好这个角色。沈听晚在校门口等他。她剪了短发，显得下巴更尖了，背着一只很旧的双肩包，带子都磨起了毛边。陆知遥小跑过来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。那是那种廉价的硬壳箱，轮子坏了，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。“未来大律师，”陆知遥笑嘻嘻地想揉她头发，被沈听晚偏头躲开。“别闹。”她拍开他的手，一脸严肃，“你迷路三次了，我才不指望你。”“这次肯定不会。”陆知遥拍着胸脯保证，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别处。两个人走在林荫道上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，光影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。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食堂和澡堂。但沈听晚知道，陆知遥已经不一样了。他接电话的频率变高了。每隔十分钟，手机就震动一次。他接电话的声音会变得很陌生，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，而是低沉、冷静，甚至有些不耐烦。“知道了，顾叔。”“合同我看了，第三页的条款有问题。”“我爸那边我会处理。”沈听晚没打扰他。她只是安静地跟在旁边，看着他挂了电话，又立刻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面具。江辞到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。没有家长送，没有车接。他拖着一只破旧的行李箱，那是他妈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。箱子轮子在石子路上颠簸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，在热闹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。法学院宿舍楼下，他看见了他们。陆知遥正在和宿管阿姨开玩笑，笑得前仰后合。沈听晚靠在一旁，低头看手机，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灯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像另一个世界的光。温暖，明亮，与他无关。江辞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。“江辞！”陆知遥眼尖，冲他挥手，大声得整条路的人都回头看他。那声音像一道聚光灯，瞬间打在江辞身上。他僵在原地，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变了，带着审视、好奇，还有不易察觉的鄙夷。陆知遥几步跨过来，不由分说勾住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。“我就说这小子肯定会迷路！”陆知遥大笑，用力拍他的背，“以后混法学院，记得多关照啊，江大律师。”沈听晚也走过来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轻轻点头：“江辞。”那一声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刺破了他那层坚硬的伪装。他想说“谢谢”，也想说“别对我这么好，我不值得”。最后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：“嗯。”当晚的新生舞会。陆知遥被一群人围着，如鱼得水，像回到了属于他的领地。沈听晚坐在角落，拒绝了第三个过来搭讪的男生。她手里拿着一杯果汁，眼神冷冽，像个守护领地的女王。江辞没进去。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，看着玻璃门里的灯红酒绿。那些精致的面孔，昂贵的香水味，虚伪的笑声，让他胃里一阵翻涌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草稿箱。那里躺着一条写了一半的消息，写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母亲：「妈，我不适合待在这里。这里全是陆知遥那样的人。」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，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“林宴。”对方伸手扶住他，笑得很好看，牙齿整齐洁白，“法学院大一新生？我叫林宴，以后多关照。”那只手修长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，戴着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。江辞没说话，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，这只手，这只代表着另一种权势的手，会在三年后，亲手把陆知遥推下深渊。深夜，陆知遥发来消息：「今天爽吗？我们三个又在同一所学校了。[呲牙]」江辞盯着屏幕，屏幕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。很久很久，他才回复：「嗯，挺好的。」他把手机放在枕边，闭上眼。窗外，月光很冷。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有些东西，已经开始不一样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看着陆知遥背影的江辞了。他得想办法，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