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继承人游戏 陆知遥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心的汗把袖口洇湿了一小块。
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,像一条细细的裂缝,把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割裂开来。走廊里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空气冷得有些过分,他穿得单薄,后颈被风直直吹着,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下意识攥了攥拳,指甲掐进掌心,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想敲门,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顾长锋站在门后,西装笔挺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、温和得近乎慈爱的笑。他看见陆知遥,像看见一个自己格外关照的后辈,侧身让出一条路,语气轻描淡写:"别紧张,就是走个流程,让你见见世面。"
见见世面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,轻飘飘地砸在陆知遥心上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脸上的肌肉像是僵住了,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从他身侧走了进去。
会议室很大,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
陆振华坐在主位上,背靠一面落地窗,窗外是整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袖扣是冷银色的,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他看见陆知遥进来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平静,冷淡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是像,就是。
陆知遥在他的注视下拉开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注意到长桌两侧的人都在看他,但没有任何人开口和他打招呼。那些目光里有审视的、有怜悯的、有等着看好戏的,唯独没有善意。
"人到齐了。"陆振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重锤落在寂静的空气里。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"城东项目亏了八千万。"
他把文件甩到陆知遥面前。
纸张在桌面上滑行,发出哗啦一声脆响,最终停在陆知遥手边。他低头看去,是一份项目审批单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,他的目光一路往下,停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——
签字栏里写着他的名字。
字迹是模仿的,很拙劣。一笔一划都在学他的签名,但运笔的力道、收尾的弧度全都错了。像是一个只见过他签字几次的人,凭记忆笨拙地描出来的。
陆知遥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"这不是我签的。"他抬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振华靠回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眼神像冬天的湖面,结着厚厚的冰:"不是你是谁?"
语气不重,甚至算不上严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仿佛这个结论早已板上钉钉,不需要任何讨论的余地。
陆知遥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这字迹不是他的,他想说这份文件他从未见过,他想说——
"知遥。"
顾长锋温和地开口,像是一个长辈在耐心地劝导犯了错的孩子。他坐在陆振华右手边,姿态放松,甚至带着一点惋惜地看了陆知遥一眼:"做错了就要认。"
那语气太温柔了,温柔到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刀,不露锋芒,却刀刀见血。
满桌寂静。
没有人反驳,没有人质疑,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陆知遥环顾四周,那些平日里称呼他"陆总""遥哥"的人,此刻全都垂着眼睛,面无表情,像一排整齐的提线木偶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审查,是宣判。
从他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,结局就已经写好了。他来这里,从来不是为了澄清,而是为了接受。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,而他,陆振华的亲生儿子,陆氏集团名义上的继承人,就是最完美的那个。
陆振华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一字一顿:"从今天起——"
"冻结你名下所有账户,搬回老宅住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见沈家的人。"
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陆知遥的骨头里。不准见沈家的人。这句话的潜台词比前面的惩罚更锋利——他被彻底孤立了。
陆振华转身走了出去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脚步声清脆而决绝,一下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离开,鱼贯而出,没有人多看陆知遥一眼。偌大的会议室里,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满室冰冷的空气。
他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手里的那份文件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,签字栏上那个拙劣的签名在他眼前晃动,像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顾长锋走了回来,站在他身边,居高临下地递过来一张纸巾:"擦擦汗。"
他的语气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温和得无懈可击:"你还年轻,摔一跤没关系。"
陆知遥没接。
他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地、仔细地看向顾长锋。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、被他叫了十几年"顾叔"的人,此刻脸上挂着的那副关切的表情,在他眼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——清晰到虚伪。
他缓缓站起身,没有接那张纸巾,也没有说谢谢。他只是径直从顾长锋身边走过,推开了会议室的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秋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穿过整条长廊,把他单薄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走过长长的走廊,经过一扇扇关着的办公室门,那些门后曾经都属于他。
走到大厦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一句低语,不知道是哪一个办公室里传出来的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"顾总这招借刀杀人,漂亮。"
陆知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推开大厦的玻璃门,外面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秋天的风裹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干燥和喧嚣扑面而来,街上行人匆匆,车流不息,没有人注意到他从那栋高耸的大厦里走出来,像一个被放逐的人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世界,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个笑话。
一个被精心编排、隆重推出、又毫不留情地撕碎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