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每次能在报纸上读到她的文章,措辞严谨犀利,情感真挚浓烈,每每读完,只觉在当下这样一个状况下,文字真的是个好东西,它能温暖人心,能激励人奋起反抗。
于卢南琛而言,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用处,能在报端读到她的文字,就代表她平安。
吴雁秋在枫林花园也没待多久,便匆忙又赶回了临时战地医院。
临去之前,二人又随着顾均儒往那秘密市场搞了一批药过去,如今上海战事吃紧,消炎药等一些一线药品有价无市,紧缺的很。
上头虽会下拨战略物资,但是交通要塞被封锁的封锁,被炸掉的炸掉,一时之间有些物资只能从内部周转。
过后有两日,盛恩怡来找宋慈音,问她有没有办法往松江去一趟,刚收到徐汇教堂的怀特先生托人带来的消息,松江那处孤儿院已经保不住了,敌机天天往那周边扔炸弹,院里几处好的屋子都已经炸毁,孩子们夜里只能躲在外头树林里睡觉,吃的喝的都进不去。
“我的意思是,先想办法弄点吃的喝的过去,如果这次不能直接将孩子接过来,好歹有吃的喝的先撑一阵子!你觉得呢?”
“如果要接孩子,势必要用到车辆,还得好几辆,目标太大,看能不能把一批小的先带回来!”
前面两次倒是都还顺利,主要战线还是在市区周边,第三次去的时候就不行了,一路上都是敌机轰炸,她与同行的小郑一次一次跳下车,躲到路边的灌木丛里或者稻田里,等飞机走了再出来继续赶路。
这次到孤儿院的时候,不,已经没有孤儿院了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,院长和几个老师一人手里拉着几个孩子,头发蓬乱着,嘴唇干裂,见他们来,几次落泪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。
“盛老师,我们没有家了……”
一个孩子哭出声来,紧接着第二个孩子也跟着小声啜泣,哭声渐渐连成一片。
原本就都是些没有家的孩子,好不容易有了一处安身之所,如今,又成了焦土一片。
还未待她伤怀,院长从废墟里站起身来,匆忙朝着大家喊:“快,快,飞机来了,快躲到树林里!”
哪里还有树林呢?
连盖在树林里的房子都炸了,这四周浓密的树林也早就毁在大火里。
老师们却不管不顾,赶紧拉了孩子和宋慈音二人往外头树林的方向去。
“这儿之前是炮弹坑,我们几位老师夜里给它挖成了能藏人的洞,上面是一些烧过的树枝……”
说是藏人的洞,以孩子们的身量倒还宽裕些,她与小郑进去,空间立马小了,守在洞口的老师,清点了人数,赶忙将外头的树枝破木板拖过来盖住洞口。
狭小的空间立时又变得黑漆漆一片,孩子们都用手捂着嘴巴,虽看不见神色,但宋慈音觉得他们心里都害怕极了。
第一群敌机飞过去,翁鸣声里,第二群又来了,近在咫尺的炮弹声,掀起无数腥湿的泥土,铺天盖地散开来,砸在破木板上,再沿着缝隙落到人身上来。
呼啸而过的飞机声在炮弹的尾音里飞远。
“看来这一波是过去了,这还算是好的...”
又等了一会,院长凑到木板缝隙里瞅了瞅,冷不丁咳了两声,手忙脚乱招呼其他老师推开遮挡物:“着火了,着火了...快出来,快出来...”
浓烟滚滚,不仅是他们躲藏的地方着火了,这但凡是能烧着的地方都起了火,熊熊火光里,大家灰头黑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这群黑心肝的东洋鬼子,不得好死……”
院里的女管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,卷曲毛躁的头发上满是泥土和碎叶,手里紧紧牵着两个孩子。
“赶紧走……”
回城的路上艰险万分,车子不敢开的太张扬明显,跟来的时候一样,一旦飞机过来,立马下车,寻找地方躲避。
这些都还不算糟糕,最紧要的是,他们不得不穿越两个被日本鬼子占领的封锁区。
宋慈音去松江之前就想过,她手里那张印有美国大使馆印的记者证不一定有用,因此临走前,她托顾均儒找人去封锁区接他们,最好是洋人,这样日本人至少有些忌惮!
与她和顾均儒约好的时间其实已经过去好久了,等他们一群人走到接头地点时,天已经黑了,来时还算轮廓规整的街道,早就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,上百年的牌坊塌了一半,另一半在黑暗的风里摇摇欲坠。
安顿孩子们躲好后,宋慈音和随行的一位老师,打算先过牌楼到镇子里看一眼,只不过未近镇子,敌机轰鸣而来,炮火连绵,吐舌的烈焰在焦土之上继续焚烧。
慌乱躲藏中,宋慈音无意回头,地上的熊熊烈火与漆黑的夜空形成鲜明的对比,她心里再明白不过,这片天空之下,已是灰烬几重。
封锁过不去,他们又断联了。
“要不往火车站去吧?”
等了片刻,火势越来越大,院长当机立断提议。
这个地方太危险了,离敌占区太近,又有敌机轰炸。
“这离松江火车站不远,站里我有认识的工作人员,到时叫他们安排将孩子们先送出去,不比现在待在上海安全?”
思考再三,大家都同意了院长的同意,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几个大人和黑夜的掩护下,往火车站赶去。
到车站的时候,人群如海,挤都挤不透。
院长从被砸破的窗户里爬进去找到工作人员,相识的没找见,就随便逮了一人,好说歹说,对方就是不同意,让等下一班。
最后还是将一把花花绿绿的美国票子塞到对方手里,对方这才擦了一把鼻子,寻了个秘密角落叫院长将孩子带进来,闹哄哄的人群挤在站台,工作人员费了好大力气,才给孩子们一一塞进车厢,跟车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师,出发之前,大家商议过,由他护送孩子一路向西,到江西景德镇他老家,那里家家都是瓷器作坊,孩子们去了,有落脚点也还能得个营生。
很快,火车在“呜呜”鸣笛声里启动,宋慈音和院长们都站在栅栏外,眼眶发红。
这一走,也许此生再无见面的机会。
“阿吉刚生了一场病,可千万要撑住了在路上!”
女管事忍不住,放声大哭。宋慈音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话来安慰,只能揽过她的肩,轻轻拍着。
正伤心呢,远远有轰炸机的声音传来,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车站工作人员爬到土堆上去,扯着嗓子喊:“敌机来了,敌机来了,大家找个地方先躲……找个地方……”
“轰”
话音未落,一枚炮弹已经落下来,爆炸声震碎了车站玻璃。
“快躲,快躲!”
人群刹那混乱了,哭喊声,尖叫声。
“这群婊‘子养的,他们不会要炸车吧,他们不会要炸车吧?”
被人群挤着不知往前往后的几人不停张望还在缓慢出站的火车。
敌机低空飞过,巨大的轰鸣声,震得人耳朵发聋。
“他们炸车……啊……老天爷……”
嗡鸣声里,又两枚炮弹被丢了下来,一枚冲着火车,一枚冲着车站,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,玻璃被震碎飞进人群,车站塌了一半。
“他们不得好死,不得好死……这里是车站,是车站啊……”
“小日本,我日、你祖宗……”
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宋慈音手脚冰凉站在原地,脸上糊满了鲜血,那不是她的,那是……
她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,任由来往的人群把她往死里挤!
从前听人说,这阴间有炼狱,生前作了恶的人都要到那里受到惩罚,情景惨烈!
她想,眼前这一幕,不妥妥是人间炼狱么?
焦黑的土地上燃起熊熊大火,遍地残肢,血肉模糊……
“这里不是交战区,也不是军事区,他们丧心病狂,丧心病狂……”
院长捂着胸口,呕出一口鲜血,女管事早就气急攻心,晕死过去。
宋慈音强迫自己从痛苦震惊里抽离出来,安排剩下的两个老师,赶紧进站找生存者。
但到最后,他们都变成了抬尸体的。
一直到天亮,才堪堪清理完毕,死亡五百三十七人,伤者无数!
宋慈音颓坐在外头的焦黑废墟上,清晨的第一缕光打在她血迹斑斑的脸上,显得有些可怖。她浑身僵硬的很,唯独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耳边哭喊断断续续,她却再也没有精神气去看看是谁。
又休息了片刻,她踉跄起身,从满是血迹的布包里掏出相机,外壳已经有裂缝了,但折腾了两下,还能用。
每个角落,每张脸,活的,死的,她都一一拍了下来。
“我要上战场,我要弄死这帮狗日的!”院长临走前咬牙切齿的模样在她脑海里不停闪现。
有人上战场冲锋陷阵,保家卫国!
她就拿起她的笔和相机,她要撕开这群日本鬼子的真面目,叫世人看看,他们丑恶的嘴脸,也好叫上头清醒,别指望西方那群唯利是图的和事佬来调和。
松江火车站的惨事一经报端,立即收到国内外一致谴责,日方还在言之凿凿的狡辩,说是“看火车站人群汹涌,以为是中方在调兵,才紧急出动飞机的”。
这谎言被《西林报》的驻华记者毫不留情戳破:松江火车站日日往外送人,日方也几次派飞机侦查,早该知道中方在火车站没有囤兵,日方这说法就是欺骗!
宋慈音处理好所有事,辗转回枫林花园时,已是好几日后!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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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长亭外-大结局 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