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回去的,入秋了,天有点阴沉冰冷!
院里的菊花开了,卢南琛罕见地在家,见她回来,立马搁了手里的水壶,朝她奔来,一把子将人揽进怀里!
“这几日到哪里去了?”
天知道顾均儒回来说在封锁区没接到宋慈音时,他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,那种手脚冰冷,耳朵嗡鸣只能听见心脏“咚咚”声音的感觉,他这辈子只经历过两次,这是一次。
上一次,还是九一八后回北平!
“要不是在……在报纸上看到你名字……我都要以为……”
卢南琛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熏香窜入她的鼻孔,她忽觉疲惫至极,任由自己挂在对方身上。
“五哥,我好累,我想睡觉,你抱我上去好不好?”
待卢南琛抱着她进去一楼厅堂,宋慈音早已熟睡。
听到动静的徐薇胡乱套了件衣服出来,见是宋慈音回来了,又听姑爷小声告知“她睡着了”
她这才捂着嘴坐到沙发那边哀哀哭起来。
儿子在外头打仗,音音下落不明,她这几天几乎是滴水未沾!
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出了事,她都活不了!
这该死的战争,该死的日本人!
他们与交战区隔一条江,每日里的炮轰声让她夜夜揪心,难以入眠,逃入租界区的人越来越多,有时一晚上过去,睡在枫林花园外的就有七八个人。
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着,协调物资的协调物资,深入前线采访的采访,只有她每日为这群人担惊受怕!
好在音音到底是回来了!她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大半!
哭了一阵,她擦了眼泪,梳洗好开始烧水做饭!
只不过等到宋慈音醒来的时候,已是傍晚,屋里拉着灯,听声,外头秋风起了。
卢南琛撑着个脑袋,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眼下乌青一片!可以想象他这些天一定很难熬!
想着想着,眼泪就滚了出来,手慢慢附上他的眉眼,卢南琛条件反射似捉住她的手,片刻后,猛地惊醒睁眼,肉眼可见他脸上的欣喜。
“醒了?”
宋慈音紧紧盯着他,眼里的泪再一次滚落,她勾着对方脖子,将自己缩进他怀里,像极了受伤的小动物。
卢南琛心有戚戚。
“别怕,我在!”
只一句,宋慈音再也没能压制住自己收敛多日的情绪。
她怕,怕的很!
怕生死,怕离别,怕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个男人!
头一次她好后悔,以前那么多日子,她所谓的发乎情止于礼,算个屁啊!
“音音,别哭,对眼睛不好!”
话虽是这么说,但随后一滴滚烫落到她脸颊上,她闭着眼睛,伸手摸上去,那里冰冷一片!
“我好后悔的……”
“后悔从前那些年,明明心里有你,放不下你,可就是执拗地将自己囿于世俗的眼光里,抛不开道德的枷锁……”
卢南琛将她抱得更紧:“不是这样的,不是这样的……音音,你是为了我,你怕给人留把柄,也怕黄家会以此拿捏打压我!你不是怕世俗,怕道德枷锁,你是怕万一伤害到我!”
“前朝早已过去那些年!我从前所学,只知一夫一妻!聘为妻,奔为妾!我不愿你苟且的活!最无能为力的时候,我不想让你再等!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,很无助!”
“便像现在……从外头往租界只有一个入口,门里门外,两个世界,这边灯红酒绿,人们谈笑风生,那边断壁残垣,幼儿哭父母,父母哭儿女……可恨我……”
宋慈音自卢南琛怀里起身,下床,牵着他到窗前,撩开窗帘,打开窗子,屋外清冷的空气瞬间灌满整个胸腔,随之而来的是焦糊味,这些天,这个味她已经都闻麻木了!
“五哥,你做得很好!我们每个人都在尽力,虽杯水车薪,但胜在源源不断!”
卢南琛取过外套套上她肩头:“天冷了,别着凉!你说的对,杯水车薪但源源不断!先下去吃饭,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!”
一碟子青菜豆腐,一碟酱菜,还有一碗汤,零星飘了蛋花,便是今日的晚饭。
时至今日,饭桌上也只剩下她,卢南琛和徐薇!
顾均儒和盛恩怡都还在外头东奔西走,家里的孩子也早就都送往汉口。
“天凉了,也不知道几个孩子怎么样了?”勉强吃了几口饭,徐薇便叹气搁了碗筷。
宋慈音赶忙劝道:“有谢茹在,断不会叫几个孩子委屈!”
徐薇却摇头:“她到底是薛家儿媳,夹在中间难做!孩子皮,你那姑母又不是个好相处!怪只怪我那个时候病了,没能跟他们一起走!眼下想走都走不了!”
卢南琛给二人一人盛了一碗汤:“薇姨宽心!均儒说,顾家伯父伯母已经到武汉了!如果薛家确实留不住,便叫谢茹将孩子送往武汉顾家!顾家总不会苛待两个孩子!”
又劝道:“您这些天吃没吃好,睡也没睡好,身体要紧!再吃点菜,喝碗汤!”
宋慈音跟着点头:“兵荒马乱的,能安全活着已是幸事!”
三人没再说话。
远远地,有零星的枪声响起,大家却早都习以为常。
晚黑里,下雨了,还不小,雨点打在玻璃上劈啪作响。
宋慈音坐在床头叠衣服,卢南琛坐在一旁的桌边翻着一本外文书。
这个场景忽地让宋慈音想起多年前的冬天,肋骨断的那次,她与卢南琛隔着屏风,在烤的暖洋洋的屋子里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。
“好想回北平!”
卢南琛回头,笑了:“咱俩果然夫妻一体,想到一处去了!”
随即搁下书,过来帮宋慈音将叠好的衣服放入柜子里:“想起那年冬夜,你我隔着屏风,独处一室,夜里我喂你水,还给你烫着了!”
“可不是,你平日里也不是个粗心的人,居然倒一杯滚开的水!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顿了顿,卢南琛靠在柜门上,垂眼看向宋慈音,“头一次与一个姑娘过夜,慌张的!”
宋慈音将剩下的衣服拿过来放入柜里,转身一抬眉,双手勾上卢南琛的脖颈:“现在呢?”
她怕痒,偏卢南琛每次都捏她腰间软肉来逗她,等她笑得受不了跟他连连告饶时,卢南琛便会勾着头,声音里带着蛊惑:“求我什么?”
“放过我。”
“放过你?”
“嗯。求求了……”
“那,换个游戏。”
总是筋疲力尽才能尽兴。
外头的雨更大了,风也起来了。宋慈音往卢南琛怀里缩了缩,食指有意无意戳在他的胸前。
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到最后叹气一声。
“睡不着?”
宋慈音闷闷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与我有关?”
她思忖片刻,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倏地她觉得怀抱渐紧,一颗紊乱跳动的心在她耳旁渐渐沉稳下来。
清缓低沉的声线沿着头顶淌进耳里:“我答应你。”
空气里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……”
知晓他心中所愿,也想成全他心中所想,可话到嘴边,却觉有口难开。
“我……”
卢南琛捏捏她的手:“睡吧,我在这里。”
宋慈音不说话,只手慢慢握住卢南琛的。很不争气的,眼泪顺着脸盘落下来,她借着翻身,拿手背擦去。
次日起来,天阴阴的,空气里的燃烧气味比昨天更浓。她起来的时候,卢南琛不在房里,楼下有说话声,她赤脚走到楼梯转弯处,才听清楚那是广播里播放的新闻。
......
【九月十九日晚,第1军1师4团上校团长李友梅,率部在罗店抗击中,不幸中弹身亡。】
【左肩有担当,国耻不可忘,誓把满腔血,遍洒太平洋!】
......
宋慈音扶着栏杆,缓缓坐到楼梯上。
这位李团长,牺牲时才二十九岁,成婚月余。
那首绝笔诗,是出征前所作,却在他染血的上衣口袋里找到。
他誓死守卫的罗店,早已化为焦土。
从罗店归来的同事说,他们是子弹打光了,准备肉搏反击时,头部中弹牺牲。
宋慈音抚了抚胸口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她垂眼望下去,这个角度正好能望见坐在沙发背对她的卢南琛。
捏着茶盏的手半天都没动弹。
宋慈音几次想开口喊他,可一张嘴,喉咙就跟被棉花堵了一般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二人就这样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沉默了很久。
直到炮声再次传来,宋慈音起身,脚下的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卢南琛随着声音望过来,瞧见是她,立马搁了手里的茶盏,起身过来。
“怎么又不穿鞋?天凉了,你知道吗?”卢南琛第一时间发现她赤着脚,上了楼梯后打算如往常一样,抱她上去,却被她拒绝了,转而握住他的手,把他往楼上带。
到了房间,宋慈音穿上鞋,打开衣柜,将厚实的不容易坏的冬衣都拿了出来,继而又转去书桌旁,将自己常用的钢笔找出来,回头看向他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自食其力,用稿酬买的,它很好用,就带这支好吗?”
原本只是靠着门框看她来来回回忙碌的卢南琛,自她拿出钢笔的刹那,慢慢站直了身体,心里紧绷的弦轻轻弹了一下,断了。
她晓得自己心中在想什么了!
“用它写信,给我...”话未完,眼眶就红了,胸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到最后也只能断续挤出一句,“报......平安!”
报社里每天的人都在减少,有的已经牺牲,有的弃了笔杆拿了枪。
卢南琛慢慢走过来,略带薄茧的指腹替她揩去腮边的泪,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好。”
租界里的日子尚且太平,可是只要他闭眼,满脑子都是外头坍塌的屋舍,被炸得焦黑的土地,浑身是血的老百姓。
他手里有枪,弹夹里的子弹不该再留在原地,它们该打在日本人的头颅和心脏上。
得知卢南琛要上前线,徐薇要阻拦,可听到外面的炮声,她又再次捂住自己的脸,躲到后头厨房里去了。
盛恩怡倒是没说什么,思考片刻后只道:“我和均儒会歇尽全力替你看着场子。”
“那姓黄的...黄老板如今,还算有良心,私底下给救济会捐了一大笔钱!”
顾均儒沉默地跟着点头,去往前线他不是没想过。但是比起前线,后头的物资药品统筹调配也是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他是上海滩最有名望和人脉的律师,很多物资药品,别人弄不到,他总能想到办法去搞到一批。
卢南琛整理了下必要行李,头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好。这些都是身外物,若要用时,全部变卖!”
说完,一一扫过客厅众人:“保重!”
“等等!”宋慈音从楼上“噔噔”跑下来,身上背着包,“我与你一起!”
盛恩怡拦了一下,被顾均儒阻止了:“让他们去吧!”
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租界,入眼便是遍地砂砾和焦木。
宋慈音给他送到88师临时招兵处,就没再进去。她怕再近前一步,自己要奔溃。
临进去前,她踮起脚给卢南琛整理下衣领,像平日里做的那般,最后扫了扫肩头的灰尘,拍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,我等你回来!”
卢南琛点头,小声叮嘱:“好。你往报社去,要注意安全!”
说完便头也不回进去了。他知道宋慈音在身后看着,他回头对她招手,让她赶紧去报社,别迟到。
再转过身来,眼眶便红了。
队伍下午集齐,开拔。
他已换上军装,频频回头。
明知此刻她会在报社,但还是私心要多看她一眼。
路边都是送行的人,有人小声啜泣,有人大喊“保重”。
他是在最后要放弃的时候,才从人群的后面看到宋慈音的,她的手里拿了相机,在他回头的刹那,拍了一张。
宋慈音跟着队伍走了一小段路,然后停了脚步。
“往前走,不要回头!”??
“走!”????
最后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控制不住浑身发抖,捂着小腹慢慢蹲下去,视线里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。??
她眨眼,身影又清晰了,然后再变模糊,如此往复,直到身影彻底消失。????
天又开始起风,风裹着黑色的灰满天飞舞。
(全文完)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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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长亭外-大结局 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