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夜好梦无痕。
之后的几天,白天两人分开做事,傍晚回来一起吃饭,晚饭后照例是散步,有的时候是两人牵手回来,有的时候是卢南琛给宋慈音背回来。
二十七日那晚,卢南琛没能如往常一样到点回来,她在院子里等到半夜,人没等到,却等到了铺天盖地的炮声。
巡警挨家挨户上门通知,叫躲在家里,无事不要出来走动,将家里的门缝儿和窗户缝儿都堵好,以防日本飞机夜里投放毒气。
那真是难熬的一夜,生生叫人睁着眼睛听着绵密的枪炮声到天亮。
宋慈音是在听到炮声的第一时间到了大街上,早前暗里有风声,说是这两天日本有动作,但是谁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惨烈。
“这是哪个方向?”
“南边,南苑那一带吧!”
跟她一样走上街头的不在少数,大都惶恐无助,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路边抽烟,一边断断续续说这话。
南苑是北平城的南大门,如果守不住,这千年帝都怕是难逃魔爪。
天亮的时候,北平上空飞过众多轰炸机,看方向是往南苑去的,宋慈音心里更是焦灼。
日军连飞机都出动了,而根据先前伤兵口述,我军连最基本的枪支弹药供给都困难。
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,炮声更猛,一个小时后,有消息传来,佟姓和赵姓将军突围阵亡,南苑七千多的守军,突围成功的大概只有两千人,伤亡惨重。
退到城内的守军都被城里救护队安排送到校场医院了。
“上头说要往城里撤退,我们收到消息立刻撤离...老乡们跟我们一起...太乱了...”
“路上有伏击,我们都被炮弹炸断了,有人往南走,有人往北走,联系不上了...”
“班长死了,排长死了,连长也死了...”
医院里哀嚎震天,夹杂着众多痛心疾首的咒骂,宋慈音的一颗心悬到极致...
宋慈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西天还剩最后一丝红云,余热未消...
二十九军残部此刻也三三两两退回北平集结,不到一刻,便有命令传来,要所有官兵到中、南、海集合、休整。
宋慈音本着记者的敏感,直接掉头往中、南、海而去。
“您好,我是密勒报记者盛恩瑾,这是我的工作证,我想进去做个采访,劳您通传一声!”
“不好意思,军事重地,不接受采访,请回!”
她被拒绝在大门外,看着集结的队伍陆陆续续进入中、南、海,这是严肃的军事采访,她只有守,等机会,却不能采取之前任何极端措施。
“什么记者,到一边去,没空!”
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长官,宋慈音再次上前,却被凶狠呵斥,她没退后,依然想着再问一句,话还未开口,那人便已经进去了,徒留她被再一次拦在外头。
“宋慈音?”
有人叫她,她回头,一辆吉普车在她身后停下,昏暗的灯光下,那人脸上的一道伤疤尤为显著。
“你...”
这个人有点像颜牧泽,但是那道伤疤让他有点不敢认。
军装带血已经褶皱,颜牧泽下来的时候,依旧按照习惯仔细捋平整理好,才到宋慈音面前站定。
“不认识了?”
“颜牧泽。”宋慈音确定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颜牧泽微微偏头,示意往一旁说话。
聒噪的蝉鸣还在附近的参天大树里渗出来,颜牧泽看着她,半天才接过她手里的工作证,看了片刻,还了回来。
“今时今刻不可以,这个帮不了你!”
宋慈音沉默收回来,垂头半晌,叹气小声道:“是要放弃北平吗?”
颜牧泽心里一抖,面上却不显,只摸了摸衣兜,掏出一盒烟来,抽出一支,点着站到下风口。
抽了两口后,他才沙哑着声音回道:“想什么乱七八糟的,早点回家。”
一支烟抽完,副官在不远处催促,借着光,宋慈音却见这副官眼生。
“小唐牺牲了,这个是小宋,跟你还是本家!”
颜牧泽看出她的疑问,解释道。
随后将头上帽子取下,拿在手上拍了拍,然后整理好重新戴到头上去。
“先回去吧!没事不要乱跑!我先走了!”
走不过两步,他忽地回头:“尽快回上海吧!”
其余再无其他,宋慈音一度认为自己听错了。
今夜北平非常安静,寻常因为天热遛弯的人们都闭门不出了,宋慈音回到杏花胡同的时候,家里黑漆漆一片,卢南琛还是没回来。
她整晚辗转难眠,天刚蒙蒙亮,她便起床,寻思着先往章台巷去,刚拾掇好自己,便听见叩门声,她忙去开了门,卢南琛带着一身风尘进了门。
“北平的天变了,算归了敌人了!”
门一关,卢南琛便将她搂在怀里,身上还带着细微的颤抖:“守军昨儿夜里就撤走了,现在城门附近,一兵一卒都没有!”
宋慈音忽地想起昨天颜牧泽叮嘱她尽快回上海,原来那个时候弃北平已是定局。
其实她往中、南、海去的时候,心里也是有这样猜测的,但是,真等事实剖开来搁到她面前,她的心仿佛是从天上坠到地下。
一夜之间,北平陷落了。
她眼前恍惚掠过众多往日里北平的景象,到最后无一不归于一个事实,北平陷落了。
宋慈音张了嘴巴,半天没说出话,最后舔了舔微干的下唇,轻轻推开卢南琛:“我烧了些水,先去洗洗,我去买早点!”
两个人安安静静吃早饭的日子她不知道还能有多久,更多的是她不敢听卢南琛接下来要跟她说的话,她怕开口是离别...
“好。”
今日的北平街头依然热闹,只是这热闹里总带着几分心不在焉,连带着老北平一贯见人的三分笑都带着几分敷衍。
拎着两碗面茶和几两包子,并一份糖油饼,宋慈音在门口站了好大一会儿,才推门进院子。
卢南琛早就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灰色布面,袖口被他松松卷起,漏出里面雪白的内衬,站在那藤架下,洗三两个瓜果。
“快过来。”
开口说话的时候,宋慈音恍然想起多年前,杏花开得旺盛的春日,他笑意盈盈唤自己“宋小姐”。
她将早点摆到瓷白的盘子里,净了手,绕到卢南琛身边,伸手抱住了他,不说话,只越抱越紧。
“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?以后保证,有事肯定会着人来告知音音...我错了...”
她吸了吸鼻子:“还有其他话吗?”
“永远爱音音。”卢南琛小声道,脸颊微微蹭了蹭她的头顶,眼神里尽是无可奈何和不舍,“吃饭。”
他这番话没让宋慈音心定,反而让她更加坐立不安,这种情绪在饭吃到一半,卢南琛叫她回章台巷带梅玉芬离开北平时,达到极致。
“你呢?”
她尽力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正常,但却不敢抬头看他。
“你们先走,我稍后回上海跟你们汇合!”
她的眼泪滴到眼前的面茶里,转瞬即逝,她固执地别过眼:“你不走,我不走。”
卢南琛扭头,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,带了几丝笑意:“舍不得我?亲我一下!”
宋慈音恼他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思开玩笑,但对上他那双带着血丝的眼,她心软了,凑过去,轻轻在他额上印了个吻。
“别担心。很快就会见面的,只不过一前一后!吃完饭,我送你回章台巷!”
“好。”
他跟自己是一样的人,要做的事他从来不会含糊的。
可谁知道卢南琛心里也百般不舍。
他这趟任务并非是上前线,但要经过重重日寇封锁,送两个重要人员出北平,往南去,任务难度和危险不比前线少。
“音音...”收拾好行李,临出院门前,卢南琛忽地将门关上,一把抱起她往屋子里回,“我想要你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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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北平陷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