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温度慢慢升起,蝉鸣伴着有气无力的吆喝断断续续传来。
摆在八仙桌上的茶具,倒了半杯茶,因着两人极致纠缠,茶水晃荡飞溅出来……
一番情/事下来,二人相偎在一起,半天没有松开彼此……
“不见得上海就比北平安全……”
她还想留下来。
“可眼下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你万事小心,我回上海等你!你如果不回来,我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他的手上捏着她腰间的软肉,她垂眼。
“就等到你回来……”
可回去的事又哪能那么太平……
梅玉芬不肯跟着走,任凭两人嘴都说破了,硬还是要留在北平。
“这天底下再没别的地儿比北平好了!”
“再说要走,年轻那会儿我就没选择走,如今老了就更不会走了……”
“哎呀,这活一天是一天,没什么大不了的!”
“你们快回去,省得小鬼子进城后,腾出时间来祸害人,赶紧走!”
“老娘我在北平待了这些年,真有事,我长两条腿不会跑啊?”
他们几乎是被梅玉芬轰出添香馆的,门一关,这个风风火火了一辈子的女人,眼泪“唰”一声下来了。
隔着门,宋慈音和卢南琛给她叩了头,这一走,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!
出去章台巷,才发觉街道上有小鬼子。
日本人进城了,打正阳门浩浩荡荡进城。
打头的甚至是一队骑大马的日本军官,趾高气昂,眼神里写满了胜利者的轻蔑,随之而来的步兵,举着长枪欢呼。
仅一米之隔的北平人,脸上一片土灰色,垂头丧气,胡同口有几个孩子好奇地探出脑袋,脸上的笑意都未来得及撤下,也许他们还不知道,北平陷落意味着什么。
宋慈音趁着卡车经过的声音,一连按了好多快门……随后跟卢南琛离开。
火车站挤满了逃难的人,像当年的东北一样……
她告别了卢南琛,上了火车,不一会,便听人大喊。
“天津也陷落了!”
车上纷闹的人群刹那间安静如鸡,这让准备去天津避一避的人心如死灰。
天津去不了,只能一路南下,然而津浦线原本就处于日本侵略线上,过途经过两个庄子时,炮弹就落在车轨旁边,炸声轰得人耳朵生疼,翻带的泥土透过破碎的车窗砸进来,连带被炸死的田野里的生物。
一路南下,哪都在打战,宋慈音的相机都快被她用坏了,胶卷用了一卷又是一卷,笔记本上更是记满了沿途所见所闻。
回到上海的当晚,她便将仔细校改过的稿子递去了《申报》,交给了赵季中。论报纸发行量和影响力,密勒报是比不上《申报》和《大公报》的,自七月七号,这两家报纸时刻报道北平的战况,未有一日落下,这也让宋慈音头一次有了一种从上至下,里外一心地共同抗日决心。
北平和天津的相继陷落,上海各界反应各不相同。
民间忧心忡忡,有办法的都已经着手收拾东西走了;文化界联合文艺界则抗日热情高涨,八月七号,一场《保卫卢沟桥》三幕话剧在蓬莱大戏院首次演出。
首映那日,宋慈音等众多报社记者应邀前去,
“保卫祖国,一切不愿做奴隶的人们,起来!”
口号响彻剧院内外。
宋慈音将此剧描绘为“一颗掷向民众深处的爆裂弹,猛烈地激发每一个观众的神经,沸腾他们的热血”。
两日后半夜,一身疲惫的盛恩怡,从百乐门直接回了盛公馆,片刻,顾均儒跟过来。
“商会那头已经下发了通知,为以防万一,让所有工厂和生意做好内迁准备!内迁费自担!”
盛恩怡瘫在沙发上,手里端一杯咖啡。
“看来上海的情况不容乐观,下午虹桥机场那头有两个日本军人驾车持枪闯机场警戒线,被当场枪杀!现在双方正僵着呢!”
宋慈音披了件薄薄的外套,松松散散地将两只胳膊撑在沙发背上,这两日立秋,早晚温度突然就降了。
“老把戏了,当年的东北,上个月的宛平,哪次不是事先搞点事出来,然后红口白牙,黑的说成白的!”
顾均儒坐在一旁,同盛恩怡一样,手里端着咖啡。
“还是尽快安排,让薇姨带着孩子们往宜兴去!”
“如果他们进攻上海,那么从南京到上海这一带,哪个也不能置身事外!”
宋慈音摇摇头否决了顾均儒的提议:“我给谢茹拍过电报了,汉口现在还算安全,要避,咱们就往她那儿避去!”
“真要走吗?”
盛恩怡突然就觉得心慌起来。
“咱们老百姓知道的消息零零散散,自然比不得上头的人,既然商会那头消息已出,那肯定是跟上头通过气了,看日本人的动作,下一个攻击目标绝对是上海,上海一旦失守,南京就危险了,这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,早做准备!”
宋慈音知道的消息比其他人多一点,她昨儿回来之前已经见过席百川了。
平常不是特殊情况,他不会擅自离开驻地,只能说在防备日本这方面,我们也在进步。
这些机密事情,他半字未透露,只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,一顿咖啡的时间,彼此便都知晓现在的状况。
席家的生意甚至在商会通知之前,便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往武汉,重庆等地转移,部分生意则直接带入租界。
以席家的雄厚财力,上头要保证充足的作战资金,第一想到要保护的一定是席家的产业。
“守卿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?”
顾均儒问了一句,盛恩怡踢了他一脚,他觉得有点委屈,这守卿又不是上战场生死未卜的,怎么连关心一句都不成了,但看到宋慈音眼下的一片乌青,也觉这个问题可能会勾起她更重的担忧,当下想说点其他的缓和一下气氛,被盛恩怡一瞪,只好压下了所有的话头。
十日,宋慈音去报社的时候,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虹桥机场的事情,更有从吴淞那一带过来的市民说,日本集结了大量的的军舰于那里,如果这次事件处理不好,中日双方很快就会在上海开战。
说的人诚惶诚恐,听的人胆战心惊。
宋慈音在三马路的电车上下来的时候,一过路口,正是茶楼一日最热闹的时候,一大群上海爷们都聚在二楼的窗台口,要上一大壶茶,几碟汤包点心,往日里可能吃饱喝足后,棋盘上过两招,最近两日,皆都磨拳擦掌,义愤填膺地抨击日方,说到激动处,时常能听到茶盏摔碎的声音。
宋慈音每天就在这样的讨论声中,来往于报社和盛公馆。
到十三日的时候,卢南琛还未回来,她一颗心已经担忧的都麻木了,往报馆去的路上,逃难的人愈发多了。
这头她刚到办公室没多久,还未来得及跟从苏州河那一带过来的同事交流完信息,一声炮响,惊天动地。
“闸北,闸北...日本人来了,日本人打进来了...”
往日繁华的街道,车水马龙,如今望过去,乌泱泱一片全部是逃难的人。
“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,咱们的军队也在悄悄集结,没想到这么快!”
跟着跑出来的同事小何,用手推了一下跑偏的眼镜。
“看方向是在北站那里!”
宋慈音没再说话,转身回去,拿相机。
“跟John和Julia说一声,我去北站那头看看!”
这一趟宋慈音走得异常困难,迎面蜂拥而至的逃难人群只有她一人逆流而上。
她贴着墙壁挪动得异常慢,混乱的人群里。
有人大声疾呼。
“日本人来了,日本人来了!”
“有人跌倒了,有人跌倒了!”
可谁能听见呢?
年幼的孩子被大人连拖带拽,懵懂脸上写满了恐惧,大人们也没好到哪里去,多得是人脸上泪流满面。
越往后,枪炮声越浓,双方激战的局面愈加明朗。
要说前头逃难的人还能有辨别方向的能力,后头的几乎是抱头胡乱跑,跑一个方向,蹿出来一队日本兵,见人就开枪,于是人群一窝蜂又调转方向,往回跑。
“轰”一声响,二层的茶楼顷刻坍塌一半,砸死砸伤挤在它边上的人们,被炮弹带起的瓦片直接擦着宋慈音脸上飞过,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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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八一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