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天阴的更厉害,卢南琛将宋慈音送到达校场医院的时候,大雨倾盆而下,外间的热闹吆喝刹那间被潇潇雨声所替,连带着医院里的痛苦呻/吟声都小了很多。
“也不晓得宛平的雨是不是也下得这么大?”
空荡无遮挡的大门前,有个拄着拐的士兵一蹦一蹦上前来,在阶前站定,外头翻腾的雨水很快溅到他的裤腿上,晕湿一片。
宋慈音没说话,她知道这人其实是担心他还在前线奋战的兄弟们。
“久旱逢甘霖本是好事,但是这场雨后,怕是会更热,暑气加湿气容易滋生其他病菌,那些受伤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,怕也是会化脓出血,症状加重!”
孔大夫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门口,背着手,一双浑浊的眼遍布血丝,连轴转了几天,谁劝也不管用。
“昨儿个下午,又来了一批伤兵,也就没能喝上你们的喜酒了,原本想着怎么样也要到场,回头到了那地底下,好跟我那老伙计交代!这计划啊,赶不上变化!”
说这话时,孔大夫很是一番可惜,宋慈音垂眼,将手里提着的布袋子打开,给他递了一份喜糖过去。
“您尝尝?”
老大夫眼神一亮,蹒跚着到一旁的木敦子上坐下来,仔细剥开糖纸,将糖塞到嘴里,慢慢咀嚼着。
“孔大夫,您去休息一会吧!”
有小护士来劝他,没劝动,无奈地叹口气。
宋慈音将袋子里的喜糖拜托给小护士分发,自己则站到老大夫身后,轻轻给他捶了捶肩:“我给您捶捶,您给指导一二!”
老大夫其实已经是累到极致了,宋慈音特地放缓了语调,同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,不多会,头一歪,便听轻微的鼾声起。
医院里的几个力气大的护工过来将他背到办公室的休息床上去,至此,宋慈音才稳下心神,出去仔细同那些伤兵交流最前线的战事。
宛平的战事打得很憋屈,用那些士兵的话来说,就是打到家门口了,家里大人还留有幻想,希望打不起来,这样北平也就不会受到战火侵袭。
想北平这座古城免于战火,这是很多人的心愿,但是如今敌人已到家门口,能做的只能是迎战,不退缩,不畏惧,这才是真正的应对敌人的态度。
整理完笔记口诉时,天已到黄昏,雨后黄昏的光线格外的干净明亮,外头土地面已干,没被清除干净的野草,在晚风里,轻轻招摇。
医院里开始派饭,宋慈音帮着工作人员将饭菜准备好后,转道去办公室看了一眼还睡着的孔大夫,最后跟看守的小护士说了一声,便离开了。
回去的路上,热气渐消,城里各个胡同都充斥着三三两两叫卖吆喝的小贩。
宋慈音在路边菜场买了点蔬菜瓜果,又在杏花胡同口买了两碗雪花酪,到家一看,院里空无一人,院中那方葡萄架上还挂着昨日喜庆的红灯笼,架子前的那缸莲花又被挪回了原位,一天日晒雨淋下来,开着的莲花此刻带着点水珠,要开不开。
她去厨房端了木盆出来,往那水井里打了桶水上来,先往脸上撩水凉快了一把,才倒了半桶水往木盆里去,买来的瓜果被她全部倒了进去,洗过两遍后,她就直接给泡在了凉水里。
她起身往葡萄架下摘豆角,摘得差不多的时候,伙同几个紫茄子和西红柿,往凉水里洗。
摘菜,洗菜她都可以,可是这要做饭了,她完全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她原意是想吃豆角焖面,可是面对着不是水添多了就是面粉多了的状况,她放弃了,转而拌了个白糖西红柿,又往灶间生火,把切好的茄子放入碗中,添水上笼蒸。
没办法,她只会拌茄泥和白糖西红柿这两道菜...
以前那些年夏季,于妈经常做面食吃,豆角焖面,麻酱拌面,好吃的不行,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这面条做起来这么麻烦!
厨房间能用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油盐酱醋都是昨儿个宴席留下来的,多余的菜和果品都叫他们带回家去了,因着宋慈音和卢南琛知道自己不会留在北平多长时间。
厨房间不大,闷热熬人,灶前尤甚,不多会,汗珠便沿着鬓角淌成河。
“卢太太,洗手作羹汤呢?”
话声响起的时候,宋慈音正站拿着筷子站在那灶前戳茄子,看烂没烂。
她被吓了一跳,回头见门槛边立了一人,看不清面容,才惊觉天黑了,灶膛的火打在墙壁上,隐隐透出一点光亮来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忙搁了筷子,扭头奔向他,但到了跟前,步子又缓了下来,有些难为情,“我饭还没做好。”
“过来。”卢南琛朝她招招手,等她从厨房昏黑的背景里出来的时候,他一眼便瞧见她脸上的面粉和膛灰,跟个小花猫似的。
他这样想,便也这样说了,惹得宋慈音佯装给了他一拳。
“去找衣服,准备洗澡,厨房交给我!”
宋慈音摇头拒绝,她想跟他一起做饭。
卢南琛伸手过来给她脸上的锅灰往下刮了刮:“你还怕以后没时间给我做饭啊?去吧,先给脸收拾干净了!”
宋慈音这次没拒绝,她忙奔向藤架下的木盆,那里她买回来的那碗雪花酪还搁在盆里凉着,只不过天气炎热,雪花酪早就融了,剩一片红豆沙和果脯洇在水里。
虽早就预见是这样的结局,但她还是免不了叹气,端起碗,往厨房间寻卢南琛。
“你将就吃点吧,都融了!”
听出她话里的些许失落,卢南琛凑近她,笑了笑:“以后我早点回来陪你一起去买,这样就不会融了。先告诉我,你打算做什么?”
他指了指放在案板上那团面团。
“豆角焖面。”
卢南琛恍然大悟,忙给她推出厨房,让她洗澡去。
等她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后,厨房间里已经飘出香味了,光闻味道,跟于妈当初做的很像。
“饿了吧?再等一会,马上就能吃饭!”
走廊底下点了灯,卢南琛卷着衣袖端着拌菜出来,正瞧见她在台阶上发呆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
吃饭的时候,宋慈音忙里偷闲问了一句。
卢南琛笑笑,没回答这句话,只问她:“还要吗?”
“嗯,还要。”
许是她真饿了,又或者是卢南琛的厨艺太好,以致于她吃的有点撑了,饭毕,二人牵手往胡同里散步去。
回来的时候,人声渐消,胡同里一片安静,月亮静静挂在夜空里,随着几声犬吠,散出淡淡的光芒。
走到以前宋慈音曾经住过的隔壁院子时,卢南琛忽地将她拉入怀,带到两间院子的凹处,低头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的发。
“很久以前,你和傅小姐去春华楼吃饭,席间多喝了几杯酒,晚间我也是这样给你拦下的,那时...”卢南琛终止了话语,轻飘飘在她唇上擦过,继而深入,半天,才将将满足将宋慈音放开,听她趴在自己肩头,微微喘气。
“那时,我就想这样做了...”
不过理智占了上风。
“那时我还有点怕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是登徒子...”
卢南琛无声地笑了,贴近她脸颊,轻轻蹭了蹭:“我是啊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