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南琛给宋慈音擦头发的手一顿,两人于镜子里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,随即宋慈音摇了摇头。
陈飞儒仿佛是瞧见了,自言自语道:“就知道她不会来!”
“她不是为了避你!”就在陈飞儒提脚要出去的刹那,宋慈音侧过脸,很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眸,“六月份,她给我来了封信,托我转告你,你给她的那些信,她都收到了,叫你以后别再寄了,都过去了,她也原谅你了,大家都朝前看吧!”
“真的原谅了吗?”
那为何不再让自己寄信?
陈飞儒不想陷在这样的情绪里,摇摇头,苦笑一声,出去了。
宋慈音默默收回视线,右手不自觉摸上肩头卢南琛的手背,声音闷闷的:“她很快就又要离开南京了!往南,往西,她也不知道!”
所以才不让他寄信了,再说,双方各自有家庭,还是朝前看吧!
“他会明白的!”
话毕,门外微微被一团阴影覆盖,卢南琛沿着痕迹瞧过去,见丁禾真站在那里。
他拍了拍宋慈音的肩头,示意她,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,视线遥遥交接在空中。
耳边仿佛回荡着那年雪地分别,她给的那个有力拥抱:“你真像我妹妹!”
“师姐,你能替我梳妆吗?”
摆在台上的木梳子被她端在手里,轻声邀请着丁禾真。
卢南琛自镜中深深看了一眼宋慈音,低垂的眉眼,显得恬静极了。他稍稍往后退了两步,微微颔首:“麻烦师姐了!”
他出去了,顺带着将门微微带上了。
屋里静悄悄的,一窗之隔的院子里爽朗的笑声,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丁禾真捡起干毛巾,继续给宋慈音擦着头发,而后者专心在妆奁里挑着合适的耳饰。
“还是跟这头冠配套的耳饰合适,其余的精致归精致,但压不住你今日这新娘的头冠!”
半天,头发被擦干了,丁禾真手里拧着干毛巾,人却弯腰下来,染着红指甲的无名指指腹轻轻扫过宋慈音的眉:“音音的眉和眼睛特别好看,跟当年一模一样!”
一边往镜子里瞧去,这些年,任由她涂了再多的粉,过度的操心终究是让她的眼角有了一点点细纹。
当年学生时代的书生气被夸张的口红和浓重的装扮掩盖得不见一丝。
而镜子里的宋慈音,光滑细腻的肌肤,长睫微卷,黛眉红唇,一笑的时候,那颗酒窝就带着甜甜的笑意,能让人恍然记起北平春日里的开得繁盛灿烂的花,和幽蓝的天空,安静喜人。
比之当年,少了一点稚嫩,多了点妩媚成熟。
“累吗?”
宋慈音自镜中抬眼,盯着身后人的眸子,仿佛要将人心看出洞来。
“这些年,师姐累吗?”
那双前一刻还带笑的眸子兀自带了一丝湿意,叫丁禾真刹那间心猛地失去跳动,指尖微蜷。
再多的话和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,宋慈音一向聪明,她早该知道的。
“不累呀!”
丁禾真拿过桌上的木梳子,轻轻给宋慈音顺着头发:“有些事,哪怕是付出生命,也是值得的!何谈累?”
宋慈音的那句“值得吗?”被丁禾真的回话断在了即将出口的刹那。
潜伏在北平高层数年,以婚姻和自由为代价,堵上了身家和孩子,独自一人游走在黑暗里,为需要的人引路,传递消息。
这也许就是当年她对宋慈音欲言又止的话吧...
也是那句“昔日颜回索米...”背后的真相吧!
她看到的,外界看到的,都做不得数!
“顾老师他,该是瞑目的!”
长发被彻底梳顺了,丁禾真尾指一勾,勾出一缕头发来,分出三股,指尖翻飞里,被她编成一条细细的麻花辫:“我没让他失望,你也没让他失望!”
丁禾真没说具体事,但这些年发生的众多事,外界人看不懂,但是身处漩涡中心的人,不可能不知道。
丁禾真的手很巧,不过须臾,长发便被一点一点盘起,戴发冠之前,丁禾真将摆在床上的龙凤喜服拿过来,大红的喜服袖边,领口,都细细用金银丝线绣满了龙凤和祥云。
“新娘子呢?”
院子里忽地有人吆喝,两人皆是探头朝窗外瞅了一眼,原是小方和赵主编来了。
院子里的桌子板凳都已经摆上,瓜果点心也都已经上了桌,几个孩童在走廊,人群里穿来穿去。
“屋里头梳妆呢!”
玲玲回了他一句,随后朝着屋里一喊:“新郎出来了,要接新娘喽!”
“快穿上吧,都等着了!”
丁禾真赶忙抖开喜服,给宋慈音穿上,顺便捋平褂子尾端低垂的一圈红色流苏。
说实话,这个天穿这个服装是有点热的。
好在日头已落,晚风已起,透着纱窗丝丝渗进来,倒有几分凉意。
穿过喜服,两人又手忙脚乱地戴头冠和耳环,最后捡起眉笔,微微描了眉,
丁禾真比宋慈音先出去片刻,守在门口,一直等到她整理完备,才朗声道:“新娘子来喽!”
院子里拉了灯,眼下天空还亮着,显得灯光有点昏黄不管用。
卢南琛是一早就换好衣服等在屋檐下的,等到丁禾真的声音一起,他忙迎上来,明暗的光线交叉,让他两秒后才瞧清宋慈音的脸。
精致的盘发簪着花开富贵的头冠,额心坠着一小撮金丝流苏,叫她抬眼看向众人的刹那,恍若拂去了山岚的江南远山,露出极为夺人心魄的美来。
那年颜牧泽说对她,一见钟情,他嘲讽,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。
在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当初也有见色起意的嫌疑。
卢南琛今日的穿着的也是配套的大红色喜服,修剪利落的短发,衬着浓黑的双眉,带光的眼眸,高挺的鼻梁,更显得他眉下的痣和弯起的嘴角迷人惹眼。
“新娘子出来了...”
人群里不知谁高喊了一声
那一早就用竹竿挑起的鞭炮,顷刻被点着,噼里啪啦声里,卢南琛拽紧了宋慈音的手,缓缓下了台阶,往证婚主位走过去。
证婚的是卢南琛的舅舅,他今日穿一身板正的西装,这些年过去,他的鬓角也已花白。
他清了清嗓子,从怀里掏出大红鸳鸯图案的婚书来:
【敬,日月星辰,共鑒此生;
When I think of you, I am always reminded of my first sight of you.
允,长相厮守,不离不弃;
There was nothing around but you.
愿,平安顺遂,喜乐无忧;
I moved the heart.
誓,一朝执手,百年齐心;
It struck me that happiness might not be a hard thing.
吾请愿,执子之手;
Just ask for loving you in my most beautiful years
汝请愿,与子偕老;
I love you just because I love you....
此证
新郎-卢南琛
新娘-宋慈音】
是当年在南浔写的婚书。
宋慈音一脸讶异,偏头对上卢南琛认真的侧脸,那模样虔诚极了。
好不容易念完,他出了一身汗,这洋文,他可是学了好几天,幸好没掉链子。
这五小子净搞些花里胡哨的,让他这把老骨头都跟不上。
“给长辈敬茶!”
梅玉芬是一早就坐在主位上的,平日里谈笑风生,今日却安静的很,直到接了新人的茶,她才极度压抑着哽咽的声音,从怀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们俩人。
“好好在一起,过日子,过安生日子!”
“会的,梅姨,我们会的!”
于妈悄悄走上前来,轻声提醒:“她梅姨,今儿个是小姐大喜的日子,可不兴哭呢!”
“对,对,我是高兴的!行了,起来吧!”
梅玉芬摆摆手,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。
虽是临时通知被结婚,但因着卢南琛一早有准备,所有的流程虽然匆忙,但却一一都走了一遍。
院子不大,但大红的喜字贴满了窗户和门板,在淡淡的暖黄色灯光下,显得异常喜庆。
敬酒的环节,卢南琛替宋慈音挡酒,挡到最后,他微微有些醉了,凑到她耳边:“音音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宋慈音的脸很不争气地立马红了半边,幸好光线没那么明亮,但众人没那么轻易放过他们,起哄着让他们喝交杯酒,咬苹果,花样频出,逗到最后,宋慈音羞得恨不能直接跑进屋里不再出来。
这场喜宴,从黄昏日落一直热闹到月明星稀,送走最后一波客人,宋慈音关上院门,摸了一把脸颊,微烫发热,带着酸胀,其实她也带了几分醉意了,但被她刻意压制了,所以显得人极其清醒。
倒是卢南琛是没扛住最后一波的敬酒,直接趴在桌上不起身,被陈飞儒等几个弟兄好一顿嘲笑,被人扶回房间休息去了。
等她捶着肩头回院子里时,脚步略有踉跄,却见那葡萄架下,卢南琛坐得端正,撑头朝她招手。
月色洒在他身上,起了一层淡淡得光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