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到池边，卷起一阵阵波纹，漾金池的胖锦鲤们也消瘦了许多，许是早知今日府中有事，一个个的都躲在池边不肯见人。
徐岁皖长跪在灵棚前，心里暗暗丈量着自己同秦长之间的距离。
秦长身后跟着春溪，徐岁皖不知她是如何允了春溪跟在她身旁的，但其中情由，许是迫不得已。
“徐公子。”魏丙丑匆匆赶来，脸色不太好，“今晨卜了一卦......”
魏丙丑还未说完，徐岁皖抬手打断了他，“不问吉凶。”
吉凶他来定。
“劳烦魏兄为家父多念些经文，望他去时无忧。”
魏丙丑闻言不再多说，点头便去了。
徐茂青在宗祠前的灵棚子里，秦长立在池边，对徐岁皖来说，这是几人难得同聚徐府的片刻。
徐岁皖直挺挺的跪着，是对他和徐茂青父子情谊的不舍和告别。
直到身旁飘过桂花香，秦长从他身边经过，徐岁皖分明看见秦长朝着魏丙丑颔了颔首，便直入宗祠而去。
徐岁皖自秦长进了宗祠门后，头朝地，重重磕了三个。
这一天还是来了。
徐岁皖抬头见秦长已站在宗祠牌位前，伸手拿起案上的香点燃，动作缓慢，似在思索些什么。
春溪跟在她身后，多了几分胆怯，只守在秦长身后，不敢朝其他地方挪动。
徐岁皖抬眼间，和徐恭对上了视线，徐恭朝他微微点头，便也到了祠堂门旁守着，以便秦长随时吩咐。
秦长敬的香应是心诚，檀香的味道散出好远，风一吹，许是能吹尽百里。
及至她出了门来，不知是发生了什么，秦长本就长了一张冷脸，如今面上却透着寒气了。
春溪是不是瞟着徐茂青的尸体两眼，脚步紧随着秦长。
秦长缓缓走到徐岁皖身侧，扑通一声，未跪在软垫上，低头，三下，起身，一气呵成。
徐岁皖眼里染了血丝，“多谢秦姑娘。”
这一句不知勾起了秦长什么心事，她转头回去，复又踏进宗祠里，去了那个她和徐岁皖都知道的地方。
徐岁皖慌忙起身，朝着进宗祠的方向去，“秦长......”
四下陡然传来纷扰的人声。
“赶上了赶上了，我就说能赶上。”
“我们这么多人过来......会不会失了规矩。”
一时间众人声量放小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王婆子，你还怕这这些，素来就你最没规矩，再者说了，今天......要是不来送送城主大人，你就说是不是憾事。”
“你这......大长脸绿豆眼是怎么好意思说我没规矩？”道德上没办法攻击的话，王婆子选择攻击外貌。
“你......你瞎说什么，”那人气的手抖，“我......我这般样貌，城内还多有人说我像那最俊俏的......公子呢。”
被喊做王婆子的那个不再搭话了，说起这话来，她也不知要再说些什么，她时不时也看着这人像那俊俏公子，但更多时候还是见鬼的觉得他变了个样儿。
不然她也不能总朝着卜楼跑。
一行人就这么蛄蛹着朝里进。
王婆子心里直犯嘀咕，平白被人说了两句，又让了噎回来，自是心里有些难受，但一想这是城主大人的大日子，也就能勉强原谅那个插话的了。
这些人她都说不上多。认识，大多是前些日子去卜楼祈福求卦时候认识的，说来也是有缘，里面有那么一两个人像是与她缘定三生似的，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熟悉。
再要说本来也是要错过这日子的，这消息原是原是她偷听来的，虽说满城传遍了这城主大人去了的消息，但她脑子就像锈住了似的，一点儿想不起来这城主大人是谁来着。还好卜楼那魏大师是个擅解惑的，三言两语竟也勾出些记忆来。
他们一个两个三个七个的人在一块闲聊，从前事情这么一对，原是城主大人竟对他们有大恩啊。好在如今堪堪赶上了。
徐岁皖还未走到秦长面前，先看到了秦长僵在那儿，眼里是挡不住的震惊。
伴着喧闹声，徐岁皖回头愕然，发现了一群奔过来的人，这些人来的速度很快，但是不管是走路的姿势还是手臂的动作来看，都怪怪的，不太协调。
他们直奔徐茂青的尸体，在他的尸体前叩拜，还有的嘴里念念有词，在徐茂青脚边，做些祈福的手势。
徐岁皖皱着眉，这些人来的突然，不知是不是因着秦长的缘故而来，他视线回转时，看见春溪夺过了秦长手里的黑石，缓缓贴在了她自己的眉心之上。
只刹那，百岁城变天了。
黑云滚滚而来，只闻雷声，却不见雨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有浓烟飘过来。
徐岁皖看不太清身边的景象了，他只听得有人喊他，断断续续的喊他。
是秦长。
他循着那轻微的呼声朝前走，或者说，他本就知道秦长的方向，以及他与秦长，究竟是隔了几步的距离。
离她近时，他看见秦长在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小鼓，已经不知道拍了多少下。
她看起来太累了，几近脱力，徐岁皖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在她的耳边劝她，宽慰她，从她手里将那鼓拿了下来。
他隐隐约约间听到秦长细碎的说着，她要回家。
紧接着便是哭声。
“好。”徐岁皖也听见了自己的回答，“好。”
乾灵鼓被从秦长手里夺过，风乍起，浓烟尽散。
徐岁皖怀抱着秦长，并未回头看，但从那些声响中，也不难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是我......是我吗？”
秦长睁开眼，靠徐岁皖支撑着身子，一眼望着院中凌乱的尸体，却渐渐平静下来。
春溪已经不见了踪迹，秦长拂过眼角的泪，半跪在地上。
徐岁皖牵着秦长的手，明白秦长的意思，他说，“我们输了。”
秦长问他缘故。
他本不知要如何答，却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一句，他缓缓说，“你不肯成神。”
徐岁皖知道那个所谓的备用修复系统要秦长做什么，那东西向来想用最快速但最激进的法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秦长不是百岁城的人，某种程度来说，就代表了她看这个世界时从头至尾，对自己的剔除，以及冷漠。她看百岁城中的人，不见得是人，故而在做一些事情时，不会有什么私心，不真切，便没什么顾忌。
这便是备用修复系统中，神的范畴，是阉割版的，至高至上，操纵一切，视人如蝼蚁。或者是为了这一城的人强造出来的，美化过的，让秦长认为......自己......是行神之事。
高未徵是城中人，所以多牵绊，更谈不上回去，她本就是此间人。
秦长......秦长她在这里有了牵挂，有了一碗碗热汤，一张又一张的肉酥饼，顾叔的桂花糕，漾金池的胖锦鲤，还有......徐岁皖。
徐岁皖几息间打定了主意，他缓缓拿起火折子，吹了一下，问秦长，“秦长，你看，这是什么？”
秦长不解其意，看了眼便答道，“火......”
“对......是火光，火光能烧掉一切，去伪存真。”
徐岁皖语气越来越轻柔，“父亲说要火葬，我们帮帮他好不好。”
秦长说好。
徐岁皖接着说，鼓声好听，让秦长再拍两下给他听。
城主徐茂青离世时，曾说过徐岁皖的母亲曾在宗祠里留下什么回家的法子，徐岁皖今日又进了宗祠细细看过，却真的找到了。
那是一张被处理过的纸，不畏火，藏在香炉里。
高未徵说，被备用修复系统选中的人，都会获得这样一块黑石的石头，具体怎么来的也说不清，天上能掉下来。
取天之火，将这石头烧红烧尽了，便能依照着人的意愿回去了。
巧的是，天之火，他恰好有，秦长求来的，也让他能相送。
秦长离了这里，百岁城便再没什么值得他挂心的了。
徐岁皖伸手将黑石掷进宗祠里，从树上折了枝，枝头火气，飞向宗祠。
那火也没烧多久。
霞光起，秦长就那么很突然的，一瞬间的从他怀里消失了。
徐岁皖踉跄着起身，看着一院子的尸体和宗祠的火光，笑了。
好一阵儿，尸体中爬出个人来，那人被烟呛的咳嗽，奔到徐岁皖身边，拿衣袖遮着徐岁皖的脸，“公子，此地不可再留了，随我去他处吧。”
“徐恭，”徐岁皖喊着这人，“魏丙丑和沈兆都还在吗？”
“刚才起来时看见魏公子就在边上，睁了眼睛，无甚大碍，沈道医嘛......刚才朝着侧门去了，不知去做些什么。”
徐岁皖没再多问，“清点一下府内的这些人，有多少能爬的起来，有多少......再也起不来了。名姓样貌......挨家挨户对过，看看都是谁，对不对的上。”
“公子......”徐恭突然打断了徐岁皖的话。
“何事？”
“高公子带着人……朝这边过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