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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也无晴(八)

百岁城新历第十九年初,徐府。

“平安无事——”

梆子敲第三声时,恰是子时。

徐茂青缠绵病榻已久,一直是靠着沈兆的汤药续命,后来又得了个跑山人送过来的老山参,那老山参已出落的近乎人形,故而又勉强吊了口气。

外面的传言早不教人传到他耳朵里,万事只求静心。

那些传言也确实不忍让人相听,从徐茂青儿时,少时,壮年时再到如今的事迹,皆是传的沸沸扬扬,说的最多的还是娶的那位夫人和当上城主那年的事儿。

还有个人,嘴上不安个把门儿的,只说这徐家气数尽了,儿子刚醒老子就卧榻,这徐家父子只能有一个是站着的,一来二去,传出了些邪乎劲儿。

“父亲......还不是肯见我吗?”

徐岁皖听到了梆子声响,问徐恭。

徐恭缓缓点头,本想宽慰徐岁皖几句,却不知要如何说,“老爷身子这般......沈道医说多要静养,不要您过去,也是怕牵扯出伤心事来......”

“能再有什么伤心事?”徐岁皖自袖中拿出个白瓷瓶来,倒出粒小药丸,随即吞下。

“公子,沈道医说这药还是......不吃为好。”

徐岁皖轻轻摇头,“吃与不吃,早无甚区别了。”

两人说话间,门不知被谁撞开了,细看之下是个眼熟的仆从,在徐岁皖身边侍候的年头不少,素来沉稳。

“公子,公子,”那仆从说话间扑倒在地上,又急又快,“老爷不好了,沈道医要您去见。”

徐岁皖早知有这一天,徐茂青油尽灯枯之象已显,但即使脑中过了千遍,真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腿软。

“徐恭,”徐岁皖喊了声,“提灯,随我去。”

徐恭并未应声,只火速提起安置在一旁的行灯,点了火,走在徐岁皖旁侧。

那仆从卧倒在地上,良久的起不来,许是赶来的太急,又许是因着别的什么。

是夜,徐府灯盏尽亮,更似白昼。

徐茂青自病后,便不在城主府居住了,一则城主府时不时有人上门寻衅,二则徐茂青知自己时日无多,徐府中的一盏床榻,便是归处了。

徐岁皖行至长廊,抬眼望见的是纤长的廊道,走到尽头,便是徐茂青的住处了。

乌鸦啼了几声,啼的人心里烦乱,却也找不到啼鸣是从何处而来。

“父亲。”

徐岁皖推门前敛了眉目间的神色,两步至榻前,先看到了徐茂青枯瘦的胳膊。

因是久病,徐茂青脸颊已是凹陷,眼眶青黑,嘴唇干裂,丫头拿软帕子沾了水,轻轻在徐茂青嘴上触碰两下,喝水已是喝不进去了。

与徐岁皖上次见他时,大不相同。

“岁皖......”徐茂青见人来,眼泪瞬间涌上眼眶,盯了徐岁皖许久,“瘦了......”

他先抹了自己眼下的泪,“莫怪我,留下这摊子事情给你。”

徐岁皖再也忍不住,扑到窗前,紧握住他的手,头埋得深深的。

“城主半个时辰前刚喝了药,一会......你们父子,能说些什么便说些什么吧。”沈兆轻拍了拍徐岁皖的背。

“岁皖,”徐茂青最知自己的身子,此时说话顺畅了些,不过是回光返照,“我有话要同你说。”

徐岁皖的头依旧不肯抬起来。

“我走后......要同你母亲葬在一处......就葬在徐氏宗祠......她要守在这里,我便也在这里。”

徐岁皖闷嗯一声。

“黑石......黑石有些用处,你母亲未说的明白,但她说黑石能帮她回家,你去宗祠里面找,去找......

若是找到了,我知秦长不是......”

徐岁皖抬头看他。眉目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,不设间又透着些执拗。

高未徵走的比较早,儿时一直是他们父子相依为命,只是不知何时起,远远见着却不能彼此掏心掏肺的说两句了。

“孩子,”徐茂青喉间传出的声音似拉风箱,“我倒希望你私心一些。”

徐岁皖本有许多话要问,但心中百转千回,却没什么真正想说出口的了。

答案什么的,也不多重要。

“秦长......有自己的事要做,她有自己的归处。”

徐岁皖压低声音,尽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泄出去,“父亲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?”

“我这边便去请府内其他人。”徐恭明白徐岁皖的意思,出言相问。

府中出了这样的大事,若是依照规矩,这床前是要围满了人的,怎的徐府的那些旁支亲眷不来。

“不必,”徐茂青抬抬手,“其实......”

话在他的嘴边却没说出来。

“岁皖,”徐茂青轻轻摇摇头,“有些事情,我注定要带到棺材里了......有你母亲相伴,我已是知足了。若是日后......你有机会的话,待城内人好些......

还有……信你自己多些,按照你的心来走,不要像我和你母亲......”

“父亲......”

“为父至此,本已算无憾了,但之后的路......你要自己走了。”

徐岁皖跪伏在地上,至天光大亮。

“去告知众人,父亲去了的消息,有想前来见父亲一面的,满城中,无论是谁,皆可允。”

“秦姑娘那边......”徐恭问道。

“不必特意告知,”徐岁皖说,“她定会来的。”

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,徐府门前就有人叩门。不是什么旁的亲眷,是个老妪领着个半大孩童,手里拎着一篮子白烛,怯怯的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

徐恭先看到这老妪和孩童,忙迎上去,他守在门口多时了。

“婆婆,您......”徐恭接过老妪手中的一篮白烛,却想不出这人究竟是谁。

“老婆子听说城主大人去了,从前多受大人照拂,这孩子也是承了大人的恩,才得以有粮米吃,有书读......”

老妪说着,把孩童朝前拉,“你说要来拜一拜的,还不快深谢城主大人。”

孩童跪在府前,从衣襟中间拿出朵小黄花来,怕风太大吹落了,用两手护着,“管家伯伯,您能帮我带给恩人吗?”

徐恭收了白烛,摸了摸孩童的脑袋,缓缓点头。

“徐管家,”老妪张了张嘴,许是觉得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,“我和这孩子便不进去了,情况......您也知道。”

因为徐茂青从前那些事,徐家在百岁城的情势被人压了几头,许多紧要的人物多是不敢来,怕惹恼了别人,被人不小心记住。

“嗯。”徐恭应着声,“老爷知道您来送他的话,会很开心的。”

这话对老妪来说稍显安慰,枯木般的手指擦过眼角,带着那孩童离开了。

徐恭双手护着那小黄花,敬放到徐茂青灵前时,已近未时了。

到了未时,便是要安排人报庙,派人到庙宇间向圣明告知逝者已去,要三跪九叩,以示虔诚。是对生死轮回和鬼神观念的信仰。

此事本是旧俗,在高家掌控百岁城丧葬仪制时早已废止。及至如今秦长做了收尸人,除了收尸人必做的埋葬和立碑外,其他便宽松些。不知是谁从百岁城哪本古籍中找到了关于其过程的描述,一来二去就流传开来。

近期应着徐茂青的意思,和魏丙丑潜移默化的推进,倒也成了约定速成的事儿。

“公子呢?”徐恭低声询问,时辰将至,却不见徐岁皖的踪影。

离他最近的仆从摇摇头后又点点头,“不知公子去何处,但他离开这里前交待过小的,若是管家您问起,只说不必忧心,照例操持就好了,不肖片刻他就回来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徐恭稍稍放了心,“让下面的人留心迎宾客,不该来的一个都不要放进来......”

两人说话间,徐岁皖出现在了视线里,他比徐恭晨时见面时略显单薄了些,脚步虚浮,上了元气。

徐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在徐岁皖要栽倒时撑住了他。

“药......”徐岁皖声音很轻。

只从袖子里拿出瓷瓶子的力气也无。

徐恭手也在抖,他拿出瓶子,倒出一粒药丸来,闭了闭眼塞进徐岁皖嘴里。

“沈道医守在这儿,您要是......定不要硬撑。”

“都安置好了吗?”徐岁皖倒了两口气,面色上好些了,也有了些气力。

“依您的意思,单建个棚子出来,供人祭拜,香烛......也都用那......火折子点了。”

“魏丙丑呢?”

“马上便到。”

“秦......秦姑娘呢?”

“下面的人说,秦姑娘刚行过了千渡桥,再有一个钟便到了。”

“嗯......”

“但秦姑娘带了个人......”

“什么人?不必吞吞吐吐的,直说便是。”

“春溪......”

徐岁皖眯了眯眼,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公子,”徐恭还有一问,“秦姑娘若来,我们以何身份......待她?”

徐恭有此问,还是想听徐岁皖的意思,若是以徐岁皖夫人的身份相待,那便是自家人没了父亲,少不得要多些筹备。

徐岁皖沉吟许久,“收尸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