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邑淮出来是遣人与章珩告了假的,散宴前,她也不欲再回去。
她虽嘱咐下人不必跟在身边侍奉,然而文苕却不敢从命,取了一件披风,遥遥地跟在冯邑淮身后。见冯邑淮神思不属,形容倦怠地同翁嘉言分别,文苕便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女公子,夜里风凉,奴婢为您带了件披风来。”
方才翁嘉言在时,冯邑淮就已经知道文苕的存在,想也知道,她听命之人,最终还是那九五之尊的天子,她在,也算是周全了礼数,不再落人话柄。
她淡淡地推开文苕的手,不声不响。
文苕知道一仆不侍二主,虽打心底里敬着这位皇后,也不得不将章珩的话放在心上,心知惹了冯邑淮不快,也不敢再勉强,跟在后头半步远的地方,为冯邑淮提着宫灯。
“女公子不回席上了吗?”文苕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回去做什么?看陛下与燕王尽享天伦之乐吗?”冯邑淮冷冷地笑了。与燕王之事,她并不敢忘,然而她未来的夫君,却像是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。
她的脑海又盘桓着一句话,原也是她用来责备傅母的——
章珩是君,而非夫君。
她倒是昏了头了,难道对章珩萌生了什么期待吗?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君一样,为她大打出手才肯罢休吗?
冯邑淮微微起了个激灵,才觉自己语气已是冒犯。她止住脚步,侧目看向文苕。
“是我僭越了。方才的话,不必报与陛下。”
文苕闻言,手中执的宫灯微不可察地一晃,险些扑灭。她终于知道女公子的别扭从何而来,连忙跪下,言辞恳切。
“女公子误会了!奴婢并不是陛下刻意监视您而派到您身边的。只是因为奴婢自小便在宫中长大,太后还在掖庭时,也是奴婢在太后身边侍奉,宫中事务,奴婢都有所了解,所以,陛下才点了奴婢来辅助女公子。”
冯邑淮凝着她,心底却不大相信——非是不信,而是不敢。
就算文苕不是作为探子来到她身边,可章珩一旦问起她的一言一行,文苕敢不据实回答吗?细细想来,宫中女官以文苕为尊,已是不能全信,宦官中,又以靳腾为贵。靳腾因为分权一事,已与她生了些桎梏,亦不大能用。
思来想去,身边竟无一人。
兰珠为人率真,要她办事事情倒件件有着落,只是不敢放开手脚主动去做。傅母何氏,为人也多是慈爱,不见刚强。只一点,这两人,都是绝对忠心的,日后多加教导,诸事还都得仰赖她们。
文苕,也的确需要再考证一段时日,平心而论,冯邑淮并不想将这样一个能人轻易排为异己。
“起来吧,文苕,是我今夜心情不佳。”
冯邑淮刚想说回长芳殿,临了又想起冯秉蓁的事情来,不免眼皮发跳。
眼下夜已深了,宴席也该接近尾声了,虽然冯秉蓁那处有兰珠看守,冯邑淮总觉着,要亲自见着父亲带她出宫才安心,这么一来,还是得回大殿一趟。
冯邑淮掉转头,才要走,就见傅母神色慌张,独披了件外衣就朝这边奔来,几乎是撞至冯邑淮身前。
“傅母?怎么是你?”
何氏急得捶足捣胸,碍于文苕在旁,不得不收拾形容,压低了声音:“秉蓁女公子将兰珠迷晕,人不见了!”
冯邑淮呼吸一滞,但也并不慌乱,怪只怪自己终究心存侥幸。
“陛下呢?陛下可还在?”
何氏并不知冯邑淮中途离席,因而,何氏先去的澄心殿寻她,遍寻不见人,这才举步出来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也不在。听家主说,陛下兴致过高,有了几分醉意,便先离席了。”
何氏的心怦怦直跳,她早就觉得带冯秉蓁入行台不妥。从前冯秉蓁得势时,虽然也阿姊长阿姊短,可从未像眼下这般亲近,一年也压根见不到几面。
现在天天待在身边,眼皮子底下瞧着便妖妖冶冶起来,何氏早同冯邑淮说,冯邑淮却头也不抬,只道,随她去吧。
何氏就这样兢兢战战过了七八天,提着心,吊着胆,终于挨到冯邑淮点头,说要把冯秉蓁送回去,冯秉蓁却捅出了这么大篓子——
她爬上了天子的床榻。
等冯邑淮等人匆忙赶到玉华殿,听见此消息时,何氏差点没晕过去。
冯秉蓁此刻莫说发髻了,便是贴身衣物也变得松垮凌乱,被亲卫一左一右钳制在门外,拿剑指着,整个人如失了魂魄般,眼神空洞,已然没有半分神采。行如此苟且之事,以如此面目展露于人外,她的体面、骄傲、尊严、念想,全部都分崩离析,荡然无存。
靳腾见冯邑淮过来,语气却不见得多恭敬,反而有淡淡的嘲讽。
“女公子真是给奴婢出了好大一个难题——这冯二小姐说是奉您的话,给陛下带了醒酒汤,奴婢想着,既是您的话,那奴婢岂有不从之理?再说,陛下又着实难受着,奴婢便将她放了进去。好歹也是女公子的姊妹,谁知她竟行事如此孟浪,趁着陛下酒醉,便自荐枕席,这不,惹恼了陛下,陛下将人斥逐出来,现下陛下口谕,要就此杖毙她。”
文苕听着靳腾的话直皱眉,他的语气无有不敬的,叫人挑不出错处,可却字字带刺。
冯邑淮怎会不知,无奈事急从权,只能认了这个哑巴亏。
“就地杖毙?”冯邑淮尤不可置信,重复了一遍。夜风荡得她彻骨生寒。天子终究是天。执掌生杀,俯瞰众生,不容拂逆。
“还请中常侍为我通传,我想见陛下一面。”
靳腾躬身,微微笑着,带着不容转圜的推辞:“陛下生气头痛着呢,女公子还是请回吧。”
毕竟天子床幄无人这么些年,也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。靳腾记得前年有一个驯豹娘子,胆子奇大,生得也齐整,尤其骑在马上奔腾、用还冒着热气的生肉饲喂章珩留在上林苑的豹子时,当真称得上一句英姿飒爽,也因此得了章珩几句夸赞。
那娘子由是胆子大了起来,几次在章珩面前出现,上林苑的管事也有心笼络,竟擅作主张,将她送去了章珩在上林苑的私汤。
后来的事,禁闼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上林苑上下管事都削了个干净,流放的流放,砍头的砍头,那美丽娘子也不知所踪。由是,掖庭里那些夫人贵人们也无不是战战兢兢洁身自好,反正左右年节赏赐,从来未断,父兄在前朝也办事得力,颇受赏识。恩宠与否,倒也没那么重要。
眼下,冯秉蓁触了这么大一个霉头,事情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呢?
谁料话音刚落,殿内一道清沉的声音穿过门槦,直直传出来:“让她进来。”
当着这么多小黄门与仆从,靳腾面上一热,颇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衣服,退到一旁,清了清嗓子:“女公子,请吧?”
携刀控制着冯秉蓁的侍卫抬眼去看靳腾,靳腾面上虽然挂不住,也害怕出现新的波折,便烦躁地挥挥手,示意他稍后再便宜行事。
殿内烛火半明,晦暗不清,只见朦胧的影子。章珩独身坐在御榻之上,身上是玄色金线的寝袍,整肃齐整,不见半分散乱。他容颜本就清峻,因有五分醉意,便一手虚抵额角,眉间蹙起。
许是如中常侍所言,章珩头风发作,正难受着,却依然极为克制,反倒衬得神色愈发冷寂莫测。
此情此形,甫一进来便开口求情实在不妥,冯邑淮奉了水,缓步上前。
“陛下?用些水吧?”
寝殿窗户四合,她的走动,带起一小阵风,衣香鬓影,娉娉婷婷。烛光也随之有了小小跃动,光影在他面上来回游走,他阖着眼,并不抬头,冯邑淮知他盛怒未散,也没有更多情绪。
她又走近了些,双手奉盏递到他面前。
章珩殿中常燃博山炉,衣冠朝服俱有宫人仔细熏过,因是御香,用料极为金贵,贵不可名,然而,他却蓦然闻到一缕极淡的陌生香味,来自那个眉眼缱绻的女子。
都说楚女昼佩香囊,夜用香枕,极擅用香,当这丝丝缕缕的清芬飘飘渺渺、婆婆娑娑地萦绕而来,他竟有片刻失神。
他睁开眼,面前,就是一双柔夷,玉为魄,雪为质。
章珩的五分酒意本如深渊下迂回前行的暗流,在呼吸间沉沉浮浮,此刻被这一缕清香勾得翻涌而上,浸得他神智有些纷乱。
不待冯邑淮将茶盏递稳,他垂落的手倏然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,仅仅只是一瞬,便像把玩日久般熟稔,肌肤贴合,莹润温凉,不堪一握。
冯邑淮不防他这么一用力,手中一晃,玉盏应声而碎。下一瞬,她整个人便被他拽着跌落在软衾之上。
章珩俯身覆上,长臂撑在她身侧,将她牢牢困住。他并未簪发,墨黑的长发如瀑垂落,笼住她周身。他的气息,温热霸道,密密匝匝吞没她所有意识。
咫尺相对,他眼底是醉酒后的雾色,却并不见昏聩。她知道,他是清醒的。章珩不会允许自己有失控的时刻。
“陛下!”冯邑淮不明白他要什么,色令智昏?她不信。明明冯秉蓁,有不输她的美丽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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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天子床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