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宴,绿酒一杯,歌一遍。热闹归热闹,在冯邑淮心里,倒还不如曾经在家中来得那般,家人小坐,月影成双。
心里寥落,宴席自然也坐不成了。她随意寻了由头,独自出来透气,今夜,江淮是一轮明月,皓皓清辉围绕着一圈云彩——中秋宴后,便要启程往望都了,也不知再见故乡月是何时。
周遭万籁俱静,唯有秋风拂叶的轻响,桂花清幽,更深露重。身后传来脚步,最是她熟悉的节奏,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,然而身体已经比思绪更快反应——
回廊尽处,翁嘉言一身常服,端正挺括,立身如空庭修竹,岁岁长青。
竹依旧青,月依旧满,故人之间,身份却已是千差万别。
翁嘉言立定于三尺之外,微微垂眸,敛袖躬身施了一礼。
他在向她行礼。曾几何时,尚可并肩而行,哪怕中间波折种种,破了婚约,她以为,他们仍是彼此知己。
“臣拜见女公子。”
冯邑淮眸色微动,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:“不要向我行礼……至少在江淮。”仿佛说话于她而言,已是艰难的事,然而终究还是强撑着说了,“我承受不住。”
翁嘉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抿着唇,没有言语,缓缓直起了身。可他的眼神无疑是悲悯的,视线静静描摹着她的眼,她的发,一寸一寸,舍不得移开,却又不能太过直白。
他叹命运,她又如何能不叹?没有一个称呼能再独属于他一人了。
女公子不是,皇后不是,殿下也不是,三娘二字也唇齿之间盘桓日久,也因逾越了礼制,索性就埋藏在心底,什么也不唤。
“前些日,我见了卢重英。”
冯邑淮抬眸,有些意外。
卢重英是先帝在时的经学博士,饱读典籍,通晓古今朝政,素以风骨清正闻名,门生遍布朝朝野,只是卢重英志不在此间,又屡遭不顺,索性趁着丁母忧,自此便解衣归乡,流连于杭山大泽之间。
“你见先生做什么?”
翁嘉言惨淡地笑了笑,他与她,还是隔着这许多距离,他从未觉得夜晚的大泽湖畔这样冷,简直让他起了一层薄薄的战栗。
对于她的话,他却转而不答。
“外人都以为先生厌倦了宦海沉浮,再不问朝堂之事,可细细想来,如若他真能做到冷面冷心,心无旁骛,又怎会在江淮开办私学,我们又怎能因缘际会,得以拜入老师门下受学七年?”
这个道理,冯邑淮倒是很早便有些领悟。先生风雅,心中常怀家国大业,于他们这些小辈也是多有传输。
“我以罢驽之资,得陛下赏识,授我以官职。陛下素闻卢先生的贤名,知晓其才学德行冠于江淮,便将这游说的差事交付于我。所以,我去拜见先生,请他再度出山。”
冯邑淮听他说得风轻云淡,心里却很明白,这事不会那么简单。的确,卢重英满腹才学,却也脾气古怪,翁嘉言求见了六次,洒扫的仆童连院门都不曾让他踏进一步。
直到第七次,翁嘉言又在门外,从日出东山跪至日掛中天,柴扉终于大敞。
卢重英负手出来见他,仍是板着一张脸。
“翁嘉言,老夫教你七年,本以为,你行事磊落,心怀经纬,是能辅佐君王、安定天下的治世之才,可你倒好,转头便将这一身才学报于豺狼门下,为冯骞奸贼所驱使,尽负老夫这七年教导之恩!你这七拜,算是还了恩情,你我之间,再没什么好说的,你也不必来求我。”
早在翁嘉言刚入冯骞门下时,他便已同翁嘉言恩断义绝,翁嘉言敬重卢重英,宁肯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,对于这件事的缘由也绝口不提。
说来也好笑——翁嘉言倒是自己轻笑一声。
那时,卢重英斥他:“翁嘉言,你的理想抱负都到哪里去了!”
经年之久,依旧振聋发聩。成也好,败也好,为虎作伥也好,经世报国也罢,说来说去,都只为她一人。也许,他本来就辜负了先生,他并不如先生所期许的那样高尚。
面对卢重英的疾言厉色,翁嘉言长拜不起,只是这一回,他必须要剖个明白,方能求得先生原谅。
“先生以为,我屈身于冯贼,是心甘情愿?”
卢重英气血上涌,急道:“当年我都与京中旧友说好,只要你点头,便让你举孝廉入仕,可你呢?是你不愿、不想、不从。若非自愿,为何俯首听命?难不成有人逼你不成?”
翁嘉言眼底一痛,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清晰道:“我为的,是我曾经未过门的妻子。”
一字一顿,呕心沥血一般。
“什么?”卢重英尤是不可置信,翁家也算宛陵大户,他可从未听说翁家与谁家议了亲事,“你未过门的妻子?”
冯骞有意用婚约捆绑住翁嘉言,自然不会过早地将他们二人的婚事昭告众人,因此,此事只有少数几个同僚并两家人自己清楚。
也正因为此,才阴差阳错,隐去了章珩夺臣之妻的阻碍。
卢重英是聪明人,也是一点就通,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女公子,或孤傲或浅陋,思来想去,竟只剩一个冯邑淮,能这般让他的得意门生牵肠挂肚。
卢重英身处江淮,对冯家之事亦是早有耳闻,也知道冯邑淮是如何独木苦支,换来族人的一线生机,更听说,圣旨赐下,朝为罪臣身,暮登天子堂。
他记得,那时一个格外聪慧豁达的女子,可惜是女儿身,不然,他的爱徒便不是翁嘉言一人。
想到那个命途多舛的女子,卢重英沉默下来。
翁嘉言由是深深俯首:“从前种种,譬如昨日死,往后种种,譬如今日生。嘉言已师恩尽负,也无颜求得老师原谅,然而却幸得天子赏识,忝列大司农治下太仓令一职。”
卢重英有些惊讶。他未对翁嘉言失望时,原是打算举孝廉,也不过想着他从个属文的微末小官做起,而今竟是得了陛下青睐,秩六百石,想来到底是没看走眼,一时有些欣慰,然而之前的怒火也未全消,依旧不愿给好颜色。
“你到底是为她,还是为这江山与社稷?”
有风吹过,吹起他冠上束带。
悠悠。
他举手为誓:“浩浩长天在上,巍巍尊师在前,我翁嘉言,材朽行秽,不敢妄称毫无私念,然,我得恩师教诲多年,亦有拳拳报国之心,庙堂之高,江湖之远,翁此一生,愿为火烛,为社稷燃,为江山死,此心不悔。”
卢重英长久凝视着他。这个他曾倾尽所有心力,悉心教导的学生。
他原本以为翁嘉言早已丢掉抱负,此刻才蓦然意识到,苍天待他不薄,让他花甲之年,还有一真传弟子在世。
情是真,匡扶社稷之心也未死,二者纠缠一处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又何须纠缠。
他长叹——君子论迹,岂论心乎?
翁嘉言情真意切:“可我如今,身上仍旧有佞臣幕僚之嫌,纵使随同入京,亦是孤掌难鸣,再者先帝之后,经学荒置,望都之中亦非一马平川,前有长主,后有宦官,嘉言斗胆,求老师带弟子出山,重掌翰门!”
卢重英感他此言,久久静立。
良久,他掸了掸袖子,缓缓颔首:“你以大道相邀,再推辞,倒显得我沽名钓誉,为老不尊了。”
要知道,章珩初登位时,一心想要辅佐少主的昌邑大长公主也曾遣人拜访,卢重英屡辞不受,这次能被翁嘉言说动,除却他本就痛心当世经学衰微,也的确存了几分护犊情深的心思。
他的两个孩子。
有缘无分,各有执念。
“但有一条,我入望都,只论经义,不结私交。若是你与皇后行有违礼之事,我亦会当庭直谏,绝不偏护。”
翁嘉言躬身,长揖到底:“先生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误会既然已经解除,卢重英倒又真实打实地心疼起来,他唤来两个童子,将跪着的翁嘉言扶起。翁嘉言已是脚步踉跄,却还勉力维持着君子之风,正衣冠,具鞋履。
卢重英又气又心疼:“整整七日,你这般为她筹谋、处处顾虑周全,她知道吗?”
翁嘉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,片刻后,语调已归为平静。
“知道与否,于学生而言,已经没什么干系了。学生只需尽心待她,便够了。”
翁嘉言收回思绪,面前的冯邑淮还满腹心事地望着他,他展言一笑:“放心,先生本就看重于我,因而此番,并没有废什么力气。”
心里却在暗喜,还好这次中秋,他跪出来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了,常人打眼望去,是一点也看不出。
二人所站的位置,是一处高台。如若是白日,当是可以望见南下的酃水汇入大泽,水面骤然开阔,一望无边。
迎着风,冯邑淮轻声开口,如同给牙牙学语的幼儿讲学一般谆谆善诱,又带着无限怅惘。
“大雍东南有一名郡,称之丹阳郡,扼咽江淮,势雄江海,数十年不披干戈,其户十余万家……又有酃水依依南下,酃水浩浩汤汤,在丹阳治所迂回婉转,形成一方大泽。宛陵城右环湖山,水系通达,烟涛杳霭之间,水陆交汇,南北商贾、风帆浪舶往来如织……”
这是江淮子弟开蒙受学之时,人人都要诵读的经要,冯邑淮与翁嘉言自然也不例外。从前的日子,竟也随着着酃水与大泽,一去不返了。
她的声音平白生了阑珊的哭意,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翁嘉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夜色沉沉,大泽隐在无边墨色里,目力所及,望不见半分水波,唯有湖水漫过芦苇,卷向岸边的簌簌声响随风涌上来,湿冷的水汽裹着淡淡荷腥,浮在空气之中。
他听懂了她话里的不舍与难平。
“女公子少时,曾问臣,酃水自北而来,尽头究竟在何处。现在,臣能陪着女公子亲自去望都寻找答案了。”
冯邑淮侧过身,背对着他。夜风拂动她衣裾,素帛飘飘,恍如神仙妃子一般就要腾云而去。
泪水自睫间滚落,像没有分量的清露坠在信笺之上。
她不肯叫他窥见面上泪痕,亦不愿让他闻见呜咽之声。
“好,那我等着翁大人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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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诀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