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珩将中秋宫宴的事情交给了冯邑淮置办,自那之后,冯邑淮的案头便再也没有清净过。
外臣、宗室、命妇,并各家各户的侍从和指定宫人,百余人的小宴因天子在场,也牵扯出许多事儿来——席位尊卑、赏赐供品、门禁对钥、百戏排班、护卫布防,桩桩件件都要她过目定夺,里里外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,头一个便是靳腾。
掖庭无主,从前这些事,尽数是靳腾一手调度,宫中大小人力都听他吩咐,如今待要移权,由下令的人上之人成了一旁听候差遣的下人,虽说是回到自己本该在的位置,可个中滋味当真辛辣,没来由地多了几分敌意,只等着看她哪里出纰漏。
冯邑淮却是个不疾不徐,举止有度的。上天给予了她年幼丧母的困厄,却也给了她自小持家,端庄持重的好出来,加上有文苕尽心尽力地辅佐,中秋宴会也是紧锣密鼓筹办起来了。
眼见着到了中秋这日,诸事初定,冯邑淮终于得闲,便想起冯秉蓁这桩事儿来。
闹鬼风波之后,不知是否是章珩有过垂训,一时之间没人再提此事,章蕴之害怕再作妖,皇帝果真将她送走,也安分了不少,连清和馆都甚少踏出。
然而平静归平静,冯秉蓁的去向是不能不管的。
眼下冯秉蓁是顶了冯邑淮贴身侍婢的由头进来的,闹也闹了,罚也罚了,心愿也了了,自然是时候该送她回去。
冯邑淮屏退了众人,独将冯秉蓁叫到跟前:“今日中秋,父亲晚上也会赴宴,正好借着这机会,今日便送你回冯府吧,毕竟家中还是自在许多,来来往往,一举一动都没什么拘束。”
冯秉蓁脸上的笑意当即凝住,她低垂着眉眼,温顺地道:“我不想回去,我想陪着阿姊。”
冯邑淮搁下笔,侧头看向她:“想陪着我?”
她的语调像是一阵春风,温暖和煦。
冯秉蓁点点头。
“伯父与由舜待我自然是极好,可是,终归不如我与阿姊亲厚,没有什么比留在阿姊身边更令我心安的了。”
冯邑淮款款站起来,伸出纤纤玉指,从冯秉蓁的鬓发滑落到她娇艳的脸蛋。
她们虽是表姊妹,但从前一个明媚浓艳,一个姽婳贞娴——现在冯秉蓁收敛了眉眼,气韵也沉稳不少,便能看出两人脸型身段还是有几分相似。
冯邑淮想起来,这段日子章珩因为宫宴的事,少不得要来长芳殿询问几句。
冯秉蓁常来此处为冯邑淮侍奉笔墨,见章珩进来,倒是会不声不响地退到一旁,并不插话。
有一次,章珩倒问了冯邑淮一句。
“桂花开了?你宫里何处插了桂花?”
冯秉蓁仍旧垂着头,低声道:“回陛下,许是我发间戴的花。陛下可是不喜桂花?”
冯邑淮闻言,便搁下手中的案牍,抬眸淡淡看来。的确是素净柔弱,娉娉婷婷的模样。
章珩随口道:“桂花幽静,香气得宜,与你也算合适。”
这倒是之前的事了。
眼下冯秉蓁身着浅绛色素纱襌衣,衣纹极简,只缘领口、袖口缀一线跳色镶边,倒与她伪作的侍女身份相称,发式也极为清简,没有繁复珠钗,脂粉极淡,眉画细而弯,衬得一张脸近乎如玉质一般明润。
“你还是想说,要留下来陪我?”冯邑淮只一贯发问,毫无谴责的意味,冯秉蓁却感了幽幽寒意,心里直发怵,仿佛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。
“阿姊,我……”
冯邑淮也不遮掩,直言道:“自那日陛下夸赞过你簪的桂花,你便连着两三回以我的名义给玉华殿送桂花羹了?”
文苕手下管着不少依旧在玉华殿侍奉的人,因而消息很是灵通。
冯邑淮似笑非笑地凝着她,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案上。她的指甲并未染丹蔻,天生莹润的淡蜜色。
“秉蓁,你想留下来,到底是为我,还是为陛下?”
她伸手冯秉蓁的一缕乱发拢至耳后。
“你我是什么出身?我们是罪臣遗裔,死有余辜,陛下今日留你我性命,已是天恩浩荡,他立我为后,不是我冯邑淮以色侍君,而是他需要一个可供驱使之人做傀儡中宫。秉蓁,你告诉我,陛下会容得下两个罪臣之后,盘踞宫闱、滋生牵绊么?”
冯秉蓁被戳穿,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,反而无比释然,薄薄的脊背也无形之间挺了起来。
“阿姊,你不愿意么?你已无母族,宫中暗流涌动,你我姊妹二人同心,不是更能争得一方立足之地吗?”
她略略有些急切,仿佛终于找到了什么可靠的理由,语气越来越坚定。
“阿姊放心,你为长,我为幼,你为尊,我为卑,秉蓁决不僭越阿姊半步——”
“是,我不愿意。”
冯邑淮的话脱口而出。
冯秉蓁还是一派天真,她究竟何来的自信,觉得章珩就会被皮肉之美吸引?
更何况——她还是没法跨过心底的坎,毕竟,她从未想过要与人共侍一夫。她这一生,本该平淡寻常,和翁嘉言一生一世一双人,奈何命运弄人,一朝登临后位。掖廷虽说寥寥,却也有诸位夫人婕妤,她冷眼旁观至今,心如止水。
她侍他为君,而非夫君。
至于那些女人,于公,她们是朝堂制衡、宫闱博弈的对手;于私,她们不过是陌路之人。政见不合,她可以从容算计,势力相争,她亦可以步步筹谋。
所以她不想有任何的真心与私情掺和进来。
对冯秉蓁是,对章珩亦是。
“今夜,你便收拾好东西,随我父亲一并离宫。记住,断不能有不该有的念头,否则便会引火烧身。”
冯秉蓁双唇轻轻颤动着,万般辩驳的话就要涌到舌尖,可终究还是咽了下去。她慑于冯邑淮话里的决绝,知道多说无益,便低声点头:“阿姊说的是,秉蓁今夜便回去。”
冯邑淮复又坐了回去,她看不见的地方,冯秉蓁死死攥着手,仿佛将心中那点不甘与贪念狠狠抓进手中揉搓着,愈演愈烈。
见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,又怎会甘于蛰伏与平淡。
她要金器玉尊,要酒林肉池,要众人都在她面前低头俯身,匍匐在她脚下,就像从前许多许多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的那样。
不如放手一搏。在今夜。用美色,用手段,穷尽她所有的心力与计策,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,一切的一切,为己所用。
冯秉蓁这样告诉自己。
江淮本多雨雾,中秋这日正赶上好天气,入夜后,便见一轮明月高悬,大泽澹澹生烟,晚桂本馥郁清甜,因沾染了寒湿,变得更为清雅,随着大泽而来的晚风穿梁绕柱,幽幽漫卷。
行台之外,宝马香车络绎不绝,除了江淮地方大员官吏并家眷,还有不少临近州县与封国的长官前不久也都上表请谒,章珩心情大好,一一都准了。
毕竟天子常在望都,便是年节课考特许掾吏携计簿入京述职,也都战战兢兢跪在一长溜朱紫之后,天子尊容自是不能一见。
自冯骞兵败,澄心台遭遇血洗后,这里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了。
大殿之内,歌舞升平,南地鼓乐婉转悠长,舞姬身姿舒展,广袖翻飞潮起潮落。宫人内侍穿梭其间,传膳,换盏,添香,往来伺候如行云流水,各司其职。
馆舍传驿,宴飨排班,礼乐规制,如此千头万绪,竟是半分也未出差错。
今逢佳节,章珩居高台御座,不复往日那般冷肃,唇角淡淡含着笑意,抬手执杯,频频与阶下诸臣对饮,时而应声问询,或谈民生,或谈江淮风物,有时又问起臣下家中稚子老母,一派君臣尽欢的景象。
只是热闹归热闹,举杯的间隙,章珩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地越过众人,落向侧席那道沉静的身影。
冯邑淮食欲不佳,无论是什么都只挟一下,没多久便撂下了箸子,眉眼却淡淡如雾中山,水中月。
众人欢声笑语,汲汲营营,唯独她像是什么也不关心,有人逢迎也只是淡然颔首微笑,笑意并不达眼底。
几番事移人易,人心寡情,冯邑淮已尽悉知了。
听闻,荀娆光已被荀兆麟送往道观,带发修行去了。这是燕王的手笔,而燕王却还在高位上坐着,甚至还有脸面遥敬了冯邑淮一杯。
冯邑淮亦以茶代酒,回敬了回去。
章蕴之却不如燕王能伸能缩,神情淡淡,不欲与冯邑淮攀扯,也省去她许多麻烦事。
再就是章道娘,也来敬了她一杯,她与章道娘交情不深,不过也知她直爽。
然后便是章珞。
冯邑淮难得开口,问了一句:“倒是许久不见世子。”
章珞自然是领了章珩先前的命令,为冯邑淮押送聘金,又是登记造册,又是请大儒拟订礼单,将将回来。
“皇嫂,你便等着吧,这些天,谁能不为你办事?”章珞还是笑嘻嘻。
冯邑淮不明白他所说何事,也不欲多问,清浅地笑了一下,便又规矩地坐了回去,还是寡言淡笑的模样。
章珩心头微微一沉,不着痕迹地抬眼,朝不远处的翁嘉言望去。
翁嘉言独坐席上,身姿端挺,如一丛孤竹,隔了层无形的薄雾,旁人举杯劝饮,他也只是淡淡应付。
他们二人身上的雾,是一样的。郁色,青青,孤寂,哪怕他们甚至不曾对望过一眼。
是怕什么,故人咫尺之间,害怕泪水涟涟?
章珩将玉樽内的清酒一饮而尽,酒液凌冽入喉,一旁荀兆麟还殷勤介绍着。
“陛下,这是江淮特有的酃酒,取酃湖之水精酿而成,窖藏了数年,醇厚浓郁,回味绵长,经久不散。”
章珩无意识地重复一句:“醇厚浓郁,回味绵长,经久不散?”
荀兆麟颇有些自豪,毕竟这可是家中珍藏。
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
章珩搁下酒樽,淡声道:“酒是好酒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语意未尽,荀兆麟侧耳倾听,章珩却不曾往下说。
竟就此罢手,再没碰那残酒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22章 故人相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