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寂静无声,方才动作带起的床幔摇曳了光影,将章珩的轮廓衬得愈发沉郁冷冽。
他们几乎鼻尖挨着鼻尖,可这样的姿势于冯邑淮而言并无多少旖旎暧昧,留给她的,只有被看穿的窘迫与狼狈。
因为她听见他,一字一句地质问她。
“冯邑淮,你怎敢。”
他嗓音低沉沙哑,褪去了平日清醒时的高不可攀,沉缓又带着逼人的戾气。
“你怎么敢纵容你妹妹爬到朕的榻上。”
冯邑淮的睫毛纤长浓密,覆着一层浅浅的阴影,闻言猛地一颤,如振翅的蝶就要飞走。
“不是的……陛下。”她艰涩开口。
可章珩根本不给她言语的余地,他俯身压得更近,总让人疑心他就要吻下去,可是没有,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冯邑淮,你这么聪明。朕从不听聪明人的狡辩。”
她半张的唇缓缓合上,方才脑海中翻涌而出的种种辩解,都一点点沉落回去。
她沉默了。因为这的确,是她的纵容。
章珩步步紧逼:“朕不信,她能在行台中来去自如,没有你的授意。朕不信,她次次给朕送粥食,你次次都不知。朕不信,你最初就被她蒙骗,朕不信你不知道她想进行台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。”
“你想让她也进宫,增加你手中的筹码,是不是?你一边觉得,朕不会轻纵了她,一边又在赌,朕留着江淮有用,愿意给你一个例外,便会给她一个例外,是不是?”
他的语气竟是越说越平缓,可攥住她腕骨的力道却在寸寸收紧。
冯邑淮被拆穿,反而更为倔强,吃痛了也不肯吭声。
“是。”她干脆,一句一句,全部都应承下来,“这都是臣女的主意。”
章珩倒有些意外她认得这么快,颇有耐心地看着她,让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因为臣女对她,问心有愧。”
趁着章珩松懈的这一瞬,她用力挣开他,微微坐直了身子。
“冯骞罪大莫及,她因此被褫夺皇后之尊,可我,身为冯骞亲眷,又有何颜面得以忝列小君之位?如果可以是我,又为何不能是她?我愧对她,我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,尽管这并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“历来为后者,父兄皆循恩封侯,冯氏犯此罪过,承蒙陛下不杀之恩,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肖想,陛下也已下旨,让臣女的父亲与弟弟留守江淮,可臣女终究是一介俗人,前路未定,根基浅薄,如风中孤絮,无依无凭,此去望都山长路远,臣女又何尝不想留一位至亲在掖庭之中,互为依仗、彼此扶持?”
大雍历代皇后新立,除却大赦天下,皇后的父兄都可封侯。既是封侯,免不了要冯谊随同进京。然而,冯氏情况特殊,让冯家人享用食邑封地,只怕也难平世人之心,更容易让她这个本就有百般争议的皇后又陷入新的口诛笔伐之中。
她到底为什么能成为皇后,因为她是一颗棋子。既是棋子,自然要有棋子的觉悟。所以,父兄免于封侯这件事,最初还是冯邑淮提出来的,章珩不过顺手推舟罢了。
寝殿静得只剩烛花噼啪轻响,冯邑淮面有悲戚,却不知章珩是何等神情。直犯天颜是大罪,她只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盘玩着翡翠扳指,不疾不徐,许是洞若观火地听着她的——
狡辩。
她演技怎么到了这样炉火纯青的地步,让章珩也渐渐分不清,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
他将她重新拉至身前,扣住她下颌,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,“你在怪朕?这就是你纵容她算计朕的理由?”
冯邑淮并没有多大把握能救下冯秉蓁,然而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“陛下圣明,臣女再不敢有所隐瞒,只能将心中所思所想悉数奉上。”
“冯邑淮,朕看,是朕把你的胆子纵容得太大了些。你可知,愿赌服输?”章珩眉宇之间透着冷硬的孤峭,扬声对外吩咐:“靳腾!命人继续行刑,将冯秉蓁杖毙于庭!”
“陛下!”冯邑淮着急地唤了一句。
章珩猝不及防地看清她眼角划过的一滴眼泪,很快没入如云的鬓发之中,了然无踪,只有如玉的面颊上留下一道细碎的水痕。
他倒有些发愣。趁着他愣神的机会,冯邑淮用力挣脱桎梏,翻身下榻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,我已无姊妹。”
靳腾承命后,又听着殿内没有言语,不得不又止住手上动作。
“陛下?奴婢还办吗?”
却无人回答。
盘桓日久,还能让天子继续周旋,也许,冯秉蓁倒真能留下一命。君子一言,并非驷马难追。
冯邑淮闭了闭眼,千钧一发,心如擂鼓:“臣女未曾欺骗陛下,知道她的心思是真,愧对于她是真,可想送她回去也是真。”
因为记着那一滴眼泪的重量,章珩凝着她。
“你不是要纵容她吗?怎么,为什么不纵容到底,还要叫兰珠看管住她。”
她有些惊讶地抬头。原来,章珩什么都知道,看她如跳梁小丑一般。冯邑淮明白,她只能实话实说。
“因为,臣女不想和任何人共侍夫君,可臣女没得选。陛下要怪,便怪臣女懦弱矛盾,进退两难”
她黯然低下头,一秒两秒,寂寂地等待他的回应。这一瞬仿佛被拉得极长,她猜不透天子心中是恼恨多些,还是失望多些,不知等待自己的,是冷言,还是更重的责罚。
章珩的酒意已散了大半,声音沉如深涧静水。
“你没得选?”章珩无意识地重复了这几个字,她的话里有怨念,这样的怨念并不会因为他是天子而消散,也不会因为他对他们法外开恩而忽视。
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也仅此而已。
“靳腾。”他疲惫地唤人进来,“冯氏,贬为庶人,即刻逐出行宫。”
靳腾挪着肥硕的身子进来,不会不知道这个冯氏说的是谁,面上挂着八面玲珑的恭顺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余光扫到冯邑淮,心中暗道,这女郎还真有些手段,等过了大礼,还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。
外边冯秉蓁听得消息,如同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,不曾叩谢天恩,也没有开口争辩,任由两名羽林郎一左一右架住臂弯拖离出去。
冯邑淮还在殿内跪着,章珩俯下身,手臂支在膝上,“你的父亲虽不能封侯,但朕会开恩,让你的弟弟入南军,在杨霁手下做个卫士。也仅此而已。”
这倒比冯邑淮原来想得好上许多,她婉声道:“臣女叩谢陛下。”
章珩嘴角牵出一抹笑,冰冷的,毫无暖意的,他朝她伸出手,冯邑淮顺从地将手交覆过去,他用力握住,算是警告。
“你心头再有千般怨恨,也只能到此为止。冯邑淮,不要再让朕失望,朕的纵容,从不是取之不尽的东西。”
冯邑淮背后的冷汗慢慢浸湿里衣,她垂下眼帘,将翻涌的情绪收住。
等出了门,哪里还见冯秉蓁,文韶与何氏赶忙迎上来,方才靳腾传了陛下口谕,她们也都听得真真的。冯秉蓁小命得保,何氏又喜又忧,喜的是,何氏虽提防着冯秉蓁,但也不愿叫冯秉蓁真的枉送了性命,忧的是,又让自家女公子求了陛下一回,也不知陛下是否会有所迁怒。
冯邑淮知道她的担忧,便安慰道:“傅母放心,陛下并没有怪罪于我。”
何氏有些忿忿不平:“这话又说回来,女公子屡次救她于水火,她倒好,我瞧着,那眼神倒像是对女公子多有怨怼似的。”
冯秉蓁不甘屈居她之下,她其实再清楚不过了。但她始终陷在纠结之中,一面觉得容忍她接近天子,入宫侍奉也是好的,可一面又放不下伦理纲常,再加上,她不愿相信冯秉蓁竟真的会如此不择手段,才在她下定决心为冯秉蓁另谋出路时闯下如此大祸。
叔父那一支,死得死,亡得亡,连尸骨都无安葬之地,亲缘淡薄至此,现有的手足已经弥足珍贵。
冯邑淮只一声叹息:“派人将她看紧些,如果她能安稳度日,冯家养她终老。”
澄心殿内众人浑然不知发生了这许多事,然而宴席的氛围也因为天子的离席而走向尾声。
宾客次第散去,方才雅乐却余音绕梁,犹然缠绕在耳边,杨霁留意着章道娘的去向,出来寻人,章道娘此刻正抱着一坛酒,独自坐在回廊下痛饮。
听见身后动静,便回头看去,见是杨霁,就笑着扫扫身边的台阶。
“来,杨霁,坐。”
杨霁仍不忘行礼,为人倒也大方,一屁股坐下了。
章道娘指了指坛子:“荀太守这人,左右逢源,会做人得紧。他说这酃酒酒香淳厚,嗯,的确不是诓人的话。”
说完,又痛饮一盏。杨霁点头:“的确。这酒藏了有些年头了,连陛下都有些招架不住……翁主,你快醉了。”
章道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使劲拍他的肩。
“杨霁,你糊涂了吧?与我相识这么多年,我的酒量,你难道还不知道吗?”
杨霁看着她脸颊的酡红,和她今夜过于亲昵的举动,也不多解释,拦手便举起酒缸,一饮而尽了。
章道娘瞪大了眼,自醉而不自知,杨霁还是淡淡地不通融的模样,一板一眼地解释:“这酒又名见风倒,好入口,后劲却大,尤其见不得风。翁主,您告诉臣,哪有坐在风口处喝酒的?”
章道娘不想往日一样伶牙俐齿,只颓然垂下头:“唉,好没意思。”
杨霁等她静静地说下去。
“幼年时,母妃年年中秋节都会带我拜月神请愿,那时,我就有一个愿望,我要嫁给这世上最好的儿郎。可惜,年年拜年年拜,月神并不满足我,大概,我供奉的那些茶果都去了错的地方,全让月宫里的兔子精给享用了。”
杨霁沉默着,这世上最好的儿郎,除了天子,又还能有谁呢?
“唉,不提这伤心事也罢,大不了下次和陛下狩猎,我定要多猎几只兔子,扒了它的皮,抽了它的筋,再香喷喷烤上一顿。”
章道娘把面颊枕在臂弯里,喝醉了之后,人倒显得文静不少,还有些许可怜,杨霁想拍她的肩膀,想了想,手还是没动。
章道娘话匣子打开,说起来没完没了。
“喂,杨霁,你知道吗,昌邑长公主请了太后的旨意,召燕王二女入宫为夫人,你看章蕴之这两天那嘚瑟样!当然了,这旨意里也有我的名字,不过呢,我找陛下说好了,我不嫁他了。”
昌邑长公主与燕王走得近,此事倒是由来已久,燕王封地幽州盛产漆木、鲜果,岁岁流水一般送入长公主园内,更别说长公主日常挥金如土,便是金银,燕王也常来常往;长公主亦常在御前,替燕王一些难处婉转进言,送去燕王府上的绝色歌姬莫说一百个,也有五十个。
太后还是皇后时,便不大管理各宫事务,亦不参与争宠,淡泊无求的性子,先帝去后,更是直接自请移居皇城外甘泉宫,修黄老之道,祀神君,少见朝臣。昌邑长公主不知费了什么心思能说动太后亲自下旨,看来燕王定是开了不少条件,至于进齐王女以及各宗室女,不过是省却昌邑她与燕王私交过密才顺带为之罢了,也好显得不偏不倚,忠心不二。
太后之诏,杨霁在御前伺候,自然知晓,却不知章道娘已经决议请辞。
“你,你当真想好了?还是因为……”杨霁心知冒犯,便及时收住话。
章道娘笑话他:“你平时看着威猛,怎么说话七岁稚子一样吞吞吐吐的?你不就想问,我是不是嫌弃夫人的位分才和陛下请离的吗?杨霁,我告诉你,你还真是小瞧我了。”
杨霁的脸在她面前竟然出现了虚影,她烦躁地挥手,想驱散模糊的影子。
“虽然我是想嫁最好的儿郎,这儿郎也得一心一意对我才行。哼,陛下、陛下于我无男女之情,我就算吃醋……”
她想起冯邑淮,那个如月一样清冷又琢磨不透的女子,顿了顿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就算吃醋又能怎么样。我、我我我宁可不要了!”
杨霁扶额,看来这风还真不小,酒劲也不小,他侧身,替她挡住风。章道娘絮絮叨叨,拉着他又开始说章珞小时候如何如何捉弄她,又如何如何被她揍得满地找牙的事儿来,颠三倒四,令人费解,足足说了半个钟。
最后,她说累了,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趟,还不忘迷迷糊糊地嘱咐他:“诶,杨霁,我今天、今天告诉你的可、可都是、秘密,我看你老实才、才才才同你说的,你、你不要告诉别人。哎哟,不行了,困,我睡了,你你你走吧。”
说完,竟然真的阖上眼昏睡过去。
杨霁无法,抬头寻她身边的侍婢,却不见人,想想便知,她脾气不小,说不叫人跟着,谁若忤了她的意,定讨一顿好骂。
无法,杨霁只得解下她身上的披风,将她自背后包裹起来,而后背到背上。
嗯,不错了,正是战场上背负伤员的法子。杨霁就这样背着她,往她暂住的寝殿走去。今日夜宴,杨霁未穿盔甲,但一身腱子肉硌得章道娘实在不舒服,便嘟嘟囔囔在他背后抱怨。
更深露重的,又有风,杨霁却总疑心她有烧,不然她的体温怎么这么高,隔着三层衣料,都能感受到惊人的烫。又或许,是他自己发烧了,不然为什么不止背上,连掌心也在冒着汗?
等送她回了寝殿,她的贴身婢女却并不在,约摸着还在澄心殿等候,只有门口几个洒扫看门的仆僮,那仆僮位卑,并不认识中尉杨大人,因而,等第二日章道娘宿醉醒来,盘问是谁把她送回来时,那仆僮也只如实道:“是一个小黄门,说是奉杨大人之命,将翁主送了回来。”
章道娘低头沉思,“嗯,还算他杨霁有点良心,没把我一个人丢在殿外。”
说完也就丢开不管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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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流水君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