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线亮了一宿。天亮时沈无咎才睡着。
梦里全是黑色的海水。无边无际。海面下有东西在游动,巨大到只能看见阴影。
他醒来时,阿史那翼已经把值房里的茶壶喝空了,正翘着腿坐在窗台上啃胡饼。
“醒了?”阿史那翼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你睡觉说梦话。”
沈无咎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说什么了?”
“‘别过来。’翻来覆去就这一句。”阿史那翼跳下窗台,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左臂看了一眼。
银线还在。不发光了,但清晰可见,像用极细的银丝绣在皮肤下面。
“这东西有变化吗?”阿史那翼问。
沈无咎摸了摸。皮肤表面光滑,不疼不痒,但能感觉到皮下有微微的凸起。
“没变化。”
“那就先不管它。”阿史那翼把外袍扔给他,“你不是要去查那口古井吗?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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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无咎穿好衣服,先去观星台看了一眼铜仪。指针没有继续逆时针旋转,恢复了正常。李淳风不在,只有两个小吏在打扫。
他走到李淳风的值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李淳风正伏在案上写东西,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,但没问。
“师父,光德坊那边有口废弃的古井,您知道吗?”
李淳风放下笔,靠回椅背上,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。武德年间就有了,后来井水变苦,就废弃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鱼幼蘅。一个商人。”
“商人?”李淳风眉头微皱,“她怎么知道那口井?”
“她说她闻得到。”沈无咎把鱼幼蘅的话复述了一遍,包括平康坊、崇仁坊的未报**案,以及长安城居民集体做深海噩梦的事。
李淳风听完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几下。叩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京兆府压下的案子,太史局确实不会收到报告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你要查,我可以帮你调档。”
“能调吗?”
“京兆府尹欠我一个人情。”李淳风站起来,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的帛书,写了几行字,盖上太史局的印,递给沈无咎,“拿着这个去京兆府,他们会把相关卷宗给你。”
沈无咎接过帛书,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“那口古井,”李淳风又说,“暂时不要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‘因为我不知道下面有什么。’”李淳风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。
沈无咎皱了皱眉:“您不是让人测过吗?”
“测了。井深超过三十丈,井壁上有刻痕,像是文字,但没人认得。底下有水,但打上来的水是黑的,放三天都不变清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井封了。”李淳风说,“但封不等于解决了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而且,这几年井口的石头被人动过。我每年去看一次,位置都不一样。”
沈无咎心里一沉。有人动过石头?谁?什么时候?
“师父,我左臂上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李淳风打断他,目光沉沉的,“该知道的时候,你自然会知道。现在知道了,只会让你送命。”
沈无咎想追问,但看到李淳风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李淳风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小心阿史那翼。他不是普通人。”
沈无咎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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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兆府。
沈无咎拿着李淳风的文书,见到了府尹。府尹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看到太史局的印,脸上的肉抖了三抖。
“沈监正,这些案子……”府尹翻着卷宗,额头上冒汗,“不是我不报,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太诡异了。”府尹压低声音,“人自己烧起来,墙上烧出人形,死者嘴里喊同一句话。这种事报上去,上面问起来,我怎么答?”
沈无咎没接话,接过卷宗翻了翻。
平康坊,前夜。死者是个歌妓,烧死在客人的怀里。墙上有人形焦痕。灰白色粉末。
崇仁坊,昨夜。死者是个铁匠,烧死在自家作坊里。墙上有人形焦痕。灰白色粉末。
两份卷宗记载的细节,和西市布庄、肉铺一模一样。
“就这两例?”沈无咎问。
“就这两例。”府尹擦着汗,“别的坊没有。”
沈无咎把卷宗收好,站起来。
“沈监□□尹叫住他,犹豫了一下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歌妓死之前,她的丫鬟说,她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。梦里全是水,黑水,水里有东西在看她。”府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铁匠的邻居也说,铁匠死前几天一直在说,他听到地底下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‘呼吸。’”府尹的脸色发白,“他说,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”
沈无咎的后背又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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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京兆府,沈无咎站在大街上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阿史那翼靠在墙根下等他,嘴里叼着一根草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两例,和鱼幼蘅说的一样。”沈无咎把卷宗递给他,“死者死前都做过深海噩梦,铁匠还听到地底下有呼吸声。”
阿史那翼翻了翻卷宗,吹了声口哨。
“那口古井,今天去?”
“去。”沈无咎把卷宗收好,“先回去拿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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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史局值房。
沈无咎翻出一捆绳梯,一盏铜灯,一包朱砂,还有几道已经画好的符纸。
阿史那翼检查了自己的弯刀,又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陶罐,晃了晃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圣火灰烬。”阿史那翼说,“祆祠求的。驱邪用的。”
“你不是混了一半波斯、四分之一突厥吗?信祆教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,有用就行。”阿史那翼把陶罐塞回腰包,“走吧。”
两人出了太史局,往光德坊方向走。
沈无咎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地图。光德坊在长安城西边,紧邻延寿坊,两个坊之间确实有一片空地。他来太史局三年,路过几次,但从没注意过那口井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口井?”他问阿史那翼。
“以前押货路过,口渴想打水,发现井口被木板封了,上面还压了石头。”阿史那翼说,“我问附近的人,他们说那井不能打,打上来的水是黑的,喝了会死人。”
“你信?”
“我当时不信,但也没喝。”阿史那翼耸了耸肩,“现在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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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德坊,古井。
井口在一棵老槐树后面,被枯叶和杂草半掩着。木板已经腐烂,压在上面的石头还在,但位置明显偏了——石头边缘的泥土是新的,像是最近被人搬动过。
沈无咎蹲下来,扒开枯叶,露出井口。
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咸腥味。
他皱了皱眉,把铜灯点着,用绳子系好,慢慢往下放。
铜灯沉入黑暗中,光晕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绿豆大的光点,还在往下沉。
“多少丈了?”阿史那翼趴在井口往下看。
沈无咎数着绳子的刻度。十丈。十五丈。二十丈。二十五丈。
铜灯的光点还在往下。
三十丈。
终于停了。
“三十丈出头。”沈无咎把绳子拉上来,铜灯还亮着,但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咸的。
“我下去。”沈无咎把绳梯固定在井口的石头上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阿史那翼已经在往腰上绑绳子了。
“你在上面守着。”
“守什么?这地方半天没人来。”阿史那翼已经把绳子绑好了,“两个人下去有个照应。万一你下面出了事,我在上面也来不及救你。”
沈无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两人顺着绳梯往下爬。
井壁很湿,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沈无咎每往下一步,那股咸腥味就浓一分。铜灯的光照在井壁上,他看到了刻痕——
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,而是人为刻上去的。像海浪,又像某种纠缠的藤蔓。密密麻麻,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阿史那翼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无咎用手指摸了摸刻痕,指尖发凉,像触碰了深冬的井水。
往下爬了大约十五丈,井道突然变宽了。不是圆筒形,而是像一个倒扣的漏斗,越往下空间越大。
沈无咎把铜灯举高,光晕扩散开,照出了井底的景象——
水。
黑色的水。
浓稠得像墨汁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反射着铜灯的光。
“水位比李淳风说的高了。”阿史那翼低声说,“他说打上来的水是黑的,但没说井水离井口这么近。”
沈无咎数了一下。从井口到水面,大约只有五丈。
水面忽然泛起涟漪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井底没有风。
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。
沈无咎盯着水面,喉咙发紧。
铜灯的光照在水面上,他看到了——
一张脸。
不,不是他的倒影。
是一张巨大的、没有五官的人脸轮廓,浮在水面下,正对着他。
那张脸在“看”他。
沈无咎的手一抖,铜灯差点掉下去。
阿史那翼也看到了。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是什么?”
话音未落,井底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水声,不是风声。
是呼吸。
很深很慢的呼吸,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中翻身。
沈无咎的左臂突然剧痛。
银线在皮肤下发烫,烫得像被烙铁按住。他低头一看——银线在发光,比昨晚亮十倍,光芒穿透了衣袖。
水面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嘴角缓缓咧开。
它在笑。
井口的石头被人动过,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。三十丈深的古井,黑色的水面,没有五官的脸,地底下的呼吸,银线发光,那张脸在笑。下一章:井下还有什么?那张脸到底是什么?它会做什么?追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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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古井·地下的呼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