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的手指还悬在左耳后,指尖那丝冰凉像一条小蛇,顺着皮肤往下钻。
阿史那翼已经收回了手,靠回椅背上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琥珀色的眼瞳越过杯沿盯着他,似笑非笑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沈无咎放下手,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鳞片。”阿史那翼放下酒杯,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“你左耳后面,刚才有一片鳞片。银色的,大概这么大——”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指甲盖大小,“我碰了一下,它就缩回去了。像是活物。”
沈无咎下意识又想摸,忍住了。
“你确定不是眼花?”
“我眼睛好得很。”阿史那翼又丢了一颗花生米,“比你那太史局的铜仪准。”
沈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铜符从桌上拿起来收进袖子里,端起那杯被推过来的酒喝了一口——三勒浆,酸甜辛辣混在一起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阿史那翼笑了:“第一次喝?”
“第二次。”沈无咎抹了抹嘴,“第一次是在太史局的年宴上,喝吐了。”
“那你这酒量不行。”阿史那翼给他又倒了一杯,这次倒得少了些,“所以,你除了来问树脂,还想问什么?”
沈无咎把酒杯放下,正色道:“那批树脂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碎叶城以西,一个叫‘黑石城’的地方。”阿史那翼没有绕弯子,“当地人在山洞里挖出来的。黑色的石头,碾碎了能提炼出一种树脂,烧起来有香味。当地人拿它当香料卖,粟特商人沿着丝路往东运。”
“你押运的这批,数量多少?”
“两石。”阿史那翼伸出两根手指,“买家是鱼老板,全要了。”
沈无咎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两石树脂,调香能用一辈子。
“她买这么多做什么?”
“说是调香。”阿史那翼耸了耸肩,“但我觉得不是。鱼老板那个人……怎么说呢,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海的味。”阿史那翼说得很随意。
沈无咎心里一紧。
海的味。又是海的味。
西市墙角那摊咸味水渍,触碰粉末时看到的黑色海水,现在又多了个“身上有海的味道”的鱼老板。
“她住在哪?”
“崇仁坊,鱼府。”阿史那翼站起来,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扔在桌上,“走吧,我带你去。反正我也没事干。”
沈无咎愣了一下:“你带我去?”
“怎么,怕我害你?”阿史那翼已经往外走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要害你,刚才就不会告诉你鳞片的事了。走吧小道士,天黑之前还能赶回来喝酒。”
沈无咎犹豫了一秒,站起来跟了上去。
崇仁坊。鱼府。
沈无咎站在门口,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看了三秒。
不是因为这宅子有多气派——长安城里比这气派的宅子多了去了。而是因为门口种的两棵树,他叫不出名字。叶子是深蓝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别看了,那叫夜光树。”阿史那翼推开大门,熟门熟路地往里走,“从南海运来的,一株三千贯。鱼老板有的是钱。”
沈无咎跟着他穿过前院,一路往里走。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,有的开花不长叶,有的长叶不开花,还有一丛藤蔓顺着廊柱往上爬,藤蔓上挂着铃铛一样的小果实,风一吹叮叮当当响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味,和西市墙角那摊水渍一个味道。
“鱼老板,有客人!”阿史那翼站在正堂门口喊了一声,声音大得像在吆喝卖酒。
正堂的门开了。
一个女子从里面走出来。
沈无咎第一眼看她,觉得二十七八岁;第二眼看,又觉得说不准年龄。她穿着一件湖绿色的襦裙,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衣,乌发挽成高髻,只插了一支白玉簪。不算多好看,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让沈无咎想起昨夜在太史局看到的紫微垣暗影。
很深。很沉。像藏着什么。
“阿史那翼,你又带人来了。”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慵懒的从容,“这次是太史局的?”
“鱼老板好眼力。”阿史那翼往旁边让了一步,露出身后的沈无咎,“这位是沈监正,来问树脂的事。”
鱼幼蘅的目光落在沈无咎身上,停留了两秒。
沈无咎觉得那两秒长得像两炷香。
“请进。”她转身往里走,纱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正堂里陈设简单,但每一样东西都不便宜。沈无咎扫了一眼——紫檀木的案几,波斯地毯,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海。
不,不是海。
画的是水下。黑色的水下,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,像一座沉没的城市。
“坐。”鱼幼蘅在主位坐下,示意侍女上茶。
沈无咎和阿史那翼在客位坐下。茶很快端上来,茶汤是淡绿色的,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。
“沈监正想问什么?”鱼幼蘅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
“西市**案。”沈无咎没有绕弯子,“死者身上检测出一种西域树脂,阿史那翼说是你买的。”
“是我买的。”鱼幼蘅点头,“两石,全在我库里。需要我带你去看看吗?”
沈无咎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。
“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查这个?”
“你是太史局的,查案是你的差事。”鱼幼蘅放下茶杯,“我问了,你也要查。不如你直接查。”
沈无咎盯着她看了几秒,换了个问题:“你买那么多树脂做什么?”
“调香。”鱼幼蘅回答得很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,“我开了一家香料铺,专做高端香料。这种树脂叫‘龙涎香’,在西域被称为‘海神的眼泪’,烧起来有深海的气息。长安的贵妇们喜欢。”
“两石,能用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鱼幼蘅笑了笑,“我的客户很多。”
沈无咎觉得这个回答滴水不漏,但正是因为滴水不漏,才更让人觉得有问题。
“你从哪里听说这种树脂的?”
“阿史那翼告诉我的。”鱼幼蘅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喝茶的阿史那翼,“他押运货物经过长安,我跟他买过几次香料,算是老熟人了。”
阿史那翼举起茶杯,朝沈无咎眨了眨眼,意思大概是“看我没骗你吧”。
沈无咎没理他,继续问鱼幼蘅:“最近长安城里还有别的**案吗?”
鱼幼蘅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查案。”
“查案查到我这来了?”鱼幼蘅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沈无咎,“沈监正,你不会是怀疑我吧?”
“我没有怀疑任何人。”沈无咎迎上她的目光,“我只是在收集信息。”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鱼幼蘅先移开了目光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平康坊,前夜。崇仁坊,昨夜。各有一例。”
“太史局没收到报告。”沈无咎皱眉。
鱼幼蘅笑了笑:“京兆府压下去了。你们太史局只管天象,死几个人,府尹觉得没必要惊动。”
沈无咎沉默了片刻。这说得通,京兆府和太史局各管一摊,不是所有命案都会报上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生意做大了,消息自然灵通。”鱼幼蘅放下茶杯,“沈监正,你知道长安城里最近有多少人做噩梦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香料铺每天接待几十个客人,她们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最近总是做噩梦。梦到水。很深很黑的水。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们。”鱼幼蘅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沈无咎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不止我的客人。我府里的丫鬟,街坊邻居,甚至我请的账房先生,都在做同样的梦。”
沈无咎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你也在做?”他问。
鱼幼蘅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庭院里的那片奇花异草,夜光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发出淡淡的蓝光。
“沈监正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飘忽,“你闻到海的味道了吗?”
沈无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闻到了。
从走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刻就闻到了。那股咸腥的、潮湿的、不属于长安的气味,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。
而现在,鱼幼蘅问出这句话的瞬间,那股味道突然变浓了。
浓到他几乎能看到黑色的海水在眼前涌动。
“你——”沈无咎站起来,手按在袖中的铜符上,“你到底是谁?”
鱼幼蘅转过身来。
暮色从她背后透进来,将她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中。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你已经闻到了。”
“闻到了什么?”
“深海的气息。”鱼幼蘅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“沈监正,整个长安城都在散发出这种气息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你想过吗?”
沈无咎没有说话。
他从进入西市的那天就闻到了。不,更早——也许从更早的时候,从他第一次接触到那堆灰白色粉末的那一刻,那股味道就种在了他的鼻腔里。
“树脂只是引子。”鱼幼蘅说,“真正的问题在长安城下面。那口古井,你去过了吗?”
沈无咎一怔:“什么古井?”
“光德坊与延寿坊之间,有一口废弃的古井。”鱼幼蘅的语速很慢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口井?”
“因为我闻得到。”鱼幼蘅站起来,做了个送客的手势,“沈监正,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。树脂的来源、买家、用途,我都如实说了。其他的,你自己去查。”
沈无咎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。他站起来,朝鱼幼蘅拱了拱手,转身往外走。
阿史那翼跟在他后面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鱼幼蘅。
鱼幼蘅站在正堂中央,纱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暮色彻底暗了下来,庭院里的夜光树发出幽幽的蓝光,照在她脸上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。
走出鱼府,沈无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那股咸腥味淡了许多,但还残留在鼻腔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
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阿史那翼走在他旁边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点心,正往嘴里塞。
“你很熟?”
“不算很熟。我给她押过三次货,吃过两顿饭。”阿史那翼又塞了一块点心,“她这个人,说不上来。你问她什么,她都回答,但你总感觉她没说实话。”
沈无咎点了点头。
“那口古井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阿史那翼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光德坊,延寿坊之间。我以前路过过,没下去。”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阿史那翼打了个哈欠,“今晚我先找个地方住。太史局能蹭吗?”
沈无咎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商队护卫,连客栈都住不起?”
“钱被扣了。”阿史那翼理直气壮,“那批树脂出了事,客户扣了我的佣金。我现在穷得叮当响。”
沈无咎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史局有值房,空着一张榻。”
“够意思!”阿史那翼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小道士,回去喝酒。我请——赊账。”
“……你赊账怎么叫请?”
“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长安的街道上。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沈无咎摸了摸左耳后那片曾经有鳞片的位置。
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丝冰凉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当夜,太史局值房。
阿史那翼占了那张空榻,躺上去就呼呼大睡,打呼噜的声音能掀翻屋顶。
沈无咎躺在自己的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。
墙上的人形焦痕。灰白色粉末。咸味水渍。深海幻象。左耳后的鳞片。鱼幼蘅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闻到海的味道了吗?”
他闻到了。
从他走进西市的那一刻就闻到了。不,也许更早。也许从他第一次接触这桩案子之前,那股味道就已经存在了,只是他没有意识到。
沈无咎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左臂上。
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,忽然顿住了。
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凸起。
他猛地坐起来,卷起袖子。
月光下,左臂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银色线,从手腕延伸到肘部,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
银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“阿史那翼!”他一脚踹向隔壁的榻。
阿史那翼从榻上滚下来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眼神清醒得不像刚被踹醒的人:“有情况?”
“看这个。”沈无咎把左臂伸过去。
阿史那翼凑过来看了一眼,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无咎盯着那条银线,“刚才突然出现的。”
阿史那翼伸手碰了一下。
指尖刚触到银线,银线跳动了一下,像是一条活的小蛇。
阿史那翼的手指被烫出一个水泡。
他嘶了一声,甩了甩手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他看着沈无咎,眼神复杂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无咎看着左臂上那条还在发光的银线,喉咙发干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鳞片、银线、深海的气息。沈无咎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鱼幼蘅知道多少?那口古井下又有什么?下一章:下井。三个人的第一次深入,长安城下的真相即将揭开一角。追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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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鱼府·深海之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