砸门声把沈无咎从榻上震了下来。
卯时。东市的鼓还没敲完第一轮。
他揉着撞到榻角的腰,骂骂咧咧地去开门:“你最好有比‘天塌了’更重要的事。”
门外是太史局的小吏崔淼,脸白得像见了鬼:“西市出事了!昨夜有人在家里烧死了,火是……是从人身上自己烧起来的。”
沈无咎愣了一下:“**?”
“不是普通**。”崔淼咽了口唾沫,“墙上烧出了人形。那形状,就像……人被钉在墙上烧死的。地上只剩灰,白色的灰。”
沈无咎的困意消了大半。他想起昨夜翻过的那份报告——西市,蹊跷火事,死者喊了同一句话。
“什么话?”
崔淼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‘祂在长安城下。’隔壁肉铺昨晚也死了一个,喊的一模一样。”
沈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身回屋抓起鹤氅披上,顺手从桌上摸了两个冷掉的胡饼塞进袖子里,一边往外走一边咬了一口——硬得能砸死人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路过崇仁坊放生池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池边围了几个早起的老妪,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。他偏头看了一眼——池水面上飘着几十条锦鲤,翻了白肚皮。
全死了。
“昨晚还好好的,怎么一夜间全死了?”一个老妪拍着大腿,“造孽啊,这些鱼我养了三年……”
沈无咎皱了皱眉,但没停步。鱼死是官府该管的事,他现在的活儿是去西市看死人。
他咬了一口胡饼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来步,他隐约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胡饼的芝麻香,也不是街边早点铺的油烟气——而是一种他从未在长安闻过的气味。
咸腥。
像海。
可长安不靠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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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市,布庄。
沈无咎到的时候,坊正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,几个胆大的商贩在远处探头探脑。他挤进去,一眼就看到了墙壁。
两处人形焦痕。
四肢张开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墙上烧死的。焦痕的边缘不是普通火焰烧灼的焦黑,而是某种诡异的灰白色,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碳化后又冷却凝结。
地上有两堆粉末。灰白色,细腻得像是骨灰。
仵作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镊子,不知道在扒拉什么。
“死者是布庄的店主和一个伙计。”坊正擦着汗,声音发颤,“昨夜三更左右,邻居听到惨叫声,赶过来的时候……就剩这些了。”
沈无咎蹲下来,看了看那两堆粉末。
“他们死前喊了什么?”
坊正和仵作对视了一眼,仵作低声说:“‘祂在长安城下。’隔壁肉铺昨晚也死了人,喊的是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沈无咎伸手去碰那堆粉末。
指尖触到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。不是粉末的温度——粉末是凉的—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什么东西透过指尖在看他。
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。
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。
海面下,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
巨大。
大得眼睛装不下。他只能感觉到它的阴影——像一座山在海底缓缓移动。
画面只持续了不到半秒。
沈无咎猛地收回手,心脏砰砰直跳。他眨了眨眼,眼前还是布庄的墙壁和地上的粉末。
是幻觉?
他摸了摸墙壁上的焦痕。指尖发凉,不是火烧后的余温,而是像触碰了深冬的井水。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,他赶紧缩回手。
“沈监正?”崔淼在身后叫他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无咎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,但心里那股凉意还没散,“隔壁肉铺呢?带我去看看。”
隔壁肉铺的现场差不多。墙上也有一个人形焦痕,地上堆着灰白色粉末。沈无咎注意到,三处焦痕的高度几乎一样——六尺左右,像是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身高。
但形状不太对。
他盯着焦痕看了很久。
手臂太长了。
正常人的手臂比例,如果双手平伸张开,宽度应该约等于身高。但墙上这个人形的臂展,明显比身高长了将近一半。
那不像是人的比例。
“仵作,死者身份确认了吗?”
“布庄店主姓刘,河西人。伙计是个学徒,长安本地人。肉铺老板姓马,回鹘人。”仵作翻着记录,“三个人之间没有明显的交集。”
沈无咎点了点头,正要再问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沈监正!”
来的是太史局的协律郎,姓什么来着——沈无咎记不太清,反正太史局里官比他大的多了去了。那人脸色比崔淼还白:“李监正让您立刻回去。说是……昨夜观星发现异常。”
“什么异常?”
“紫微垣有暗影流动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李监正说,上一次出现这种天象,是十五年前。”
沈无咎眉头一皱。
十五年前。
西域碎叶城,出现了“开口的地面”。
这件事他知道,太史局的档案里提过一笔,但语焉不详,只说“地裂现渊,异象频生”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焦痕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布庄门口时,他眼角余光瞥到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地上多了一小摊水渍。
沈无咎蹲下来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到鼻尖。
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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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史局。
沈无咎走进观星台时,李淳风正站在铜仪前,手里拿着一卷星图,眉头紧锁。
“来了。”李淳风头也没抬,“西市的事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沈无咎走到铜仪旁边,看了一眼刻度——所有的指针都在逆时针方向微微偏转,幅度很小,但确实在动,“铜仪怎么了?”
“从昨夜子时开始的。”李淳风放下星图,指了指头顶,“紫微垣的暗影,不是云,不是雾,是我观测三十年从未见过的东西。”
沈无咎跟着他走到观星台上。天已经大亮了,看不到星星,但李淳风指着天空中某个位置,说:“就在那里。暗影还在。”
沈无咎看不到,但他没有质疑。李淳风的话,在太史局就是铁律。
“十五年前,碎叶城出现地裂之前,也出现过同样的天象。”李淳风转过身,看着沈无咎,目光沉沉的,“三天后,地面裂开了。”
“‘三天?’”沈无咎皱眉,“您怎么知道这么精确?”
李淳风没有回答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让沈无咎后背发凉。
“裂口往下看,看不到底,只能听到风声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。”李淳风继续说,“后来圣上命人填了。但填了不代表没了。那东西还在下面。”
沈无咎沉默了片刻。
“西市的**案,和碎叶城有关?”
“不确定。”李淳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,递给沈无咎,“但你需要去查清楚。从现在起,你全权负责此案。”
铜符入手很沉,正面刻着太史局的纹章,背面刻着奇异的纹路——像是什么文字,又像是某种图案。沈无咎翻过来看了一眼,发现背面有一个凹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牙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辟邪之物。”李淳风的语气不太像是开玩笑,“历代太史令传下来的。据说能驱散‘不净之物’。”
沈无咎把铜符收进袖子里,心想太史局给的东西从来没用过。
“对了。”李淳风忽然说,“西市有家酒肆,每天申时,有个从西域来的商队护卫会去那里喝酒。他或许知道那种‘异域安息香’的来源。”
“什么安息香?”
“死者身上检测出的残留物。”李淳风递给他一份文书,“仵作在粉末中检测出了一种特殊的树脂成分,不是中原产物,来自西域。那种树脂在中原被用作香料,但用量极微。死者身上的残留量,远超正常范围。”
沈无咎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。
“那个商队护卫叫什么?”
“阿史那翼。”
“突厥人?”
“波斯混血。”李淳风看着他,“小心点。那个人不简单。”
沈无咎把文书折好,塞进袖子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观星台上的铜仪。
指针还在逆时针旋转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枚带着牙印的铜符,推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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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西市。
沈无咎走进那家酒肆时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。
不是因为他穿着胡服,也不是因为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铜牌——那铜牌上的花纹跟沈无咎怀里的铜符有几分相似——而是因为他正把脚翘在桌上,用一口流利的粟特语跟酒肆老板娘**,脸上挂着欠揍的笑。
那人回头,琥珀色的眼瞳映出沈无咎的脸。
“哟,太史局的小道士?”他笑了,声音懒洋洋的,“找我喝酒还是找我麻烦?”
沈无咎在他对面坐下,把铜符放在桌上。
那人看了一眼铜符,笑意没减,但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你为那批树脂来的。”他给沈无咎倒了一杯酒,推过来,“但那东西的买家,你惹不起。”
沈无咎端起酒杯,没喝。
“说说看。”
那人靠回椅子上,翘着腿,慢悠悠地说:“我叫阿史那翼。混了一半波斯、四分之一突厥,剩下的随缘。那批树脂是我押运的,货已经交给客户了。”
“客户是谁?”
“长安富商,姓鱼。”阿史那翼端起自己的酒杯,抿了一口,“鱼老板可不是一般人。你们太史局查案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沈无咎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阿史那翼眨了眨眼,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猜?”
沈无咎正要开口,阿史那翼忽然探身过来,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动作快得沈无咎根本没来得及反应。
“你左耳后面……”阿史那翼的笑容消失了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不是有东西?”
沈无咎下意识伸手去摸——
摸到了一片冰冷的、细小的鳞片。
但下一秒,鳞片消失了。
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除了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冰凉。
长安城的锦鲤一夜死绝,墙上的焦痕臂展比人长,铜符上的牙印,左耳后的鳞片——开局四个钩子够不够?不够还有。下一章:阿史那翼到底看到了什么?鱼老板什么来头?古井下藏着什么?追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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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卯时·西市腥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