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了课业,要补上。
昏黄灯下,库律敦彦换上缘袍。
如梦幻影,数年前,北兀景城起了一场大火,几天几夜,满街檀香肉。
“是这世间皆错!阿郎,万莫怜悯那一人,就怜悯怜悯众生罢!”娘亲临终前,凄凄告诫,尤在耳边。
“接了菩厄子,戒了爱欲贪嗔痴妄罢!看看众生,切莫像小师偏爱一人!”世尊消失了,可他溢满温柔的叮嘱尚未消失。
娘亲恐他生怜悯,世尊灭他爱欲心。
可这样的感觉是为何?库律敦彦掌覆心口,那空落落却带有一丝雀跃是何意?
他阖目长叹,长指轻触掌中人,寸寸滑落,摸向细腰,捻住菩厄子,定住心神。
再睁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金风一啸,缘袍翻飞,腕间的五彩红绳垂落,凌乱缭绕,缠了两人一身。
紧缠,远望去,尤似魑魅噬仙。
此情此景,他眼角微红,气息轻促,闲散跏趺坐于榻上。
一腿垂落,一腿微曲,长而有力的腿卷着人,好叫他仔仔细细审查起来。
长指拂过这样清瘦的身子,常年不见光的几处净白剔透,久经淋晒的地方略微粗糙暗淡。
一点一点,一触一触,有些厚茧,有些暗痕。
“景城这个年岁的公子,个个肥肚流油,哪曾想,自己这般年岁,也不曾这样狼狈潦倒。”
一开始是何处让他觉得奇怪?目光落在那双晶润的耳上,微有笑意。
案桌上还放着振陀来的密信,只有寥寥“世尊诞辰将至”几字,像是催命符。
他不会是世间久留之人,何必贪恋,抚上那人细耳。
不似刚刚那样贪婪。
良久,他推开温暖,口念经文,神魂再度坚守,不偏心一人。
自我安慰:“这人是个好用的而已。”
双手却未曾放下,触得一人轻声呢喃:“小师…不,不可。”
梦中杀伐扰人,守在榻边的人,眼中再生灼热。
这样,尝一次,就够了
“来人,将此人带下去。”库律敦彦熬不住了,再这样下去,怕是会像娘亲那样犯错。
亲兵将人拖了下去,准备扔回作部。
库律敦彦想到什么,抬手:“带去庵庐。”
次日,褚禾被一阵浓烈苦药味呛醒。
睁眼,不再是低矮的帐子,灰扑扑的方帐中,药味呛人。
他没有死,褚禾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,库律敦彦没有杀他。
肩头好似不疼了,抚触着,黑痂早已脱落,只剩粉嫩皮肉。
有些痒,凑近嗅闻,药香浓郁,显然上了药。
他摸了摸自己周身,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有一阵没一阵的发热了。
只是肩后有些奇怪的感觉,大抵是抡锤太猛导致的。
好在他现在一扫昏沉,浑身轻快。
暗暗掐住左寸,入耳尽是北话,他依稀能分辨出兵卒闲聊:“娘的,这回俘栅着实没几个好玩的。”
“把那混账扔回景城……”以及,库律敦彦又在骂人了。
四周草席是几个哼哼不停的伤兵。
还未看清楚,背后传来苍老一声咳嗽:“咳咳。”
白发医官盯他很久了,这人像是没眼力见,看来看去,也没看见自己。
褚禾循声望向木案。
老医官头也不抬,落笔飞快,胡须一吹,手一指:“你!去外头病坊,跟着检校郎把药换了,再去焚烧坑把药渣烧了,然后回来洗药,把这儿地洒扫干净!还有……”
褚禾一一记下,浑然似要去医馆当学徒,直到有些记不住,“大人,可否能一件件来?”
“去罢去罢,别在跟前烦人。”
老医官似乎脾气不太好,庵庐是处理伤兵的营区,褚禾掀开帘子,金缘帐顶便撞入眼。
他才发觉庵庐医帐离中军大帐不是很远。
是要看着自己吗?但,为何又予他伤药,想到昨夜,褚禾心绪理不清。
他甩了甩头,去到病坊。
身后,老医官深深留意一眼,执笔停顿,回忆起刚刚此人一番小动作。
颔首间,心中了然。
“大人百忙之中亲临敝处,小的真是三生有幸!”
朔赫连着好几日去火头营,去时阴着个脸,回时寒着个脸。
这回,火长悄悄看向帐中,那冷面狠心的炊家子竟头也不抬,只稍稍瞥了一眼帐外乌皮靴,便撩起裙摆,腿一岔的坐于矮凳上。
袖口翻卷,细手一伸,刀一抛,菜一砍,砧板上稀碎一片。
帐外,朔赫也不藏,瞧得贪婪,抚上自己发疼得脑袋,挑眉:“本官是不是该给你另寻门活计?”
火长看见朔赫大掌抚头的举动,夹在二人之间,腿抖了又抖。
“随便!”芙茯懒得搭理,回话极短极恨。
听这二字,朔赫指着自己脑袋,拔高嗓门叱喝:“你有什么好随便的?你当你是同谁讲话?几番越矩,旁人像你这样,砍杀不知几回了?看你给我砸的!”
火长扶着朔赫,怯怯望着他那满头纱布,心中一片凉意。
咚的一声!芙茯将刀插在砧板上,理了理鬓边,悠悠起身,掸了掸衣裙,缓缓走向帘边。
捋平袖口时,她眯着眼,看了看天,秀口一呼一叹,撒开了嗓子吼了起来:“你以为奴能好到了哪里去?大人要不睁眼仔细瞧瞧奴的脑袋!奴劝了!奴拦了!大人非要醉酒策马!奴又能如何?大人眼睛不瞎罢!”
两颗缠满白纱的脑袋挤在一块儿,火长心底更寒了,赶紧将芙茯往帐中驱赶。
“至少!本官这是被你砸的!”朔赫将火长一推,一手按着头,一手抓着芙茯讨要说法。
芙茯将朔赫的手一把甩开,柳眉一竖:“大人说是就是?讲话也得有依据!”
“你!”
“奴能砸得了大人的头,奴早不必吃这苦了!”
一句句的,噎得朔赫连连后退。
寂静中,他瞧着芙茯一张冷脸,双手环抱,瞬即,他悟了,他何必这般费神。
真是好笑,头忽然就不疼了。
庵庐离火头营不远,依着溪水,两营都是要吃水的地方。
褚禾将带血的纱布扔进焚烧坑,听着南边传来的争吵,他微微摇首。
今日一早,褚禾望着病坊来换药的二人,一瞬怔住:“这是?”
“换药!”阴沉的两张脸,异口同声。
难怪大清早库律敦彦会有那样大的火气。
库律敦彦差人将朔赫从林丛寻回时,顺带带回了同样昏迷的芙茯。
望着昏迷的二人,库律敦彦大发雷霆,指着穆奚长史下令:“去!拟一道奏疏,把这混不吝打回去,不用在此地劳费本侯心力,他是那不得好死的特地寻来折磨本侯的?”
情急之下,言语忽然粗俗,他心头空空,偏还瞧见别人家拈花策马好不畅快。
库律敦彦一身寒彻彻。
家事国事混在一处,穆奚从未见过自家将军这样大的火气,躬身,连连擦汗:“将军!主帅!谨言些。”
望向一旁斗胆打伤本军将领的芙茯。
库律敦彦直接下令:“把这女子扔回俘栅,也不必留着给他!司马醒后若是闹,杀了她便是!”
初到茶丘,芙茯在众人眼中似乎成了朔赫的人。
朔赫也这样认定,一脸几天酣醉策马。
他是关外戎原部落最擅骑射的好手,一日不往外跑跑,浑身难受。
第一晚,芙茯被颠得花容失色,下马呕吐不止,“大人,杀了奴罢!”
“且久着呢!”
次夜,芙茯被风吹得面色阴寒,下马双腿颤栗:“大人,还有多少次?”
“且远着呢!”
后来,芙茯被雨淋得冷着张脸,下马腰酸背痛:“大人……”
朔赫不耐烦打断:“且候着罢!”
芙茯不问了,此后都板着张脸,坐在朔赫身前。
寻常小民哪经得起这样的战马,双腿/间都磨破了,也只想着忍一忍就好。
直到这夜,腰间滑腻不断,芙茯板着的脸,终于动了动:“停下!”
“小娘子说什么?”朔赫想着,磨了这许多夜,该办正事了。
过往他可没这耐性,这是这女子稍有不同,赏她些适应时日。
望着杏眼柳眉蹙在一起,一双细手和他布满厚茧的双手绞在一块。
朔赫意兴浓烈,摘下额带,就要在马上宽衣解袍。
芙茯口中大胆呵斥:“奴叫大人手停下!”
朔赫浪荡样尽露,衣袍皆松,大手挥落将芙茯抱起,和自己相对而坐。
他言语轻佻:“为何?本官还等着马上**一夜。”
芙茯面容暗下,将腰间东西握紧,隐隐幽幽:“大人,摸了不该摸的东西呢。”
“不该?你这不是带了刀?一早就想杀了本官?”
朔赫的手没离开过芙茯的腰,他早察觉这女子成天到晚,腰间藏着个奇怪东西。
越摸越感觉像是短刀一类的东西。
“刀?”芙茯反问,将腰间长物拿出。
二人之间,方正黑长的物件展现无遗。
雷尺被这般侮辱,芙茯气急将此物啪啪打在朔赫脸上,怒言:“这是尺!是尺!”
脸颊发麻,朔赫酒气冲首,大扯两人衣袍,将芙茯压在马上,低喝:“你敢打本官?”
衣带绞在一处,芙茯紧抓衣袍,挣不过朔赫的蛮力。
她冷静着,急忙将腰间一小布包拉开,拉开朔赫缚裤,一把撒进去。
茱萸香粉辛辣漂漾。
缚裤大开,冷风彻骨,朔赫还当芙茯是急不可耐,兴奋刹那,月夸间却传来辛辣疼痛。
惊惶爬满紫红面颊,痛得朔赫松开缰绳,弓着身子捂紧刺月长处。
忍痛低喝:“你!做了!甚!”
此后不知能否再用,怀疑和疼痛合在一块,令他陡然夹紧双腿,马儿骤然腾跃。
两人齐齐滚落。
落地间,芙茯也未慌张,抓着朔赫,一路上各种树桩石子,都叫朔赫替自己挡了去。
愣是不让自己吃一点苦。
望着地上昏迷那人,芙茯撑起身子,一脚踹向朔赫小腹,又碾上几脚:“去你的**!”
她所在的道观,只教她有仇必报。
偏偏芙茯没踹上几脚,地上人刹那睁眼,眉眼一弯,握住她脚踝,威胁:“你是看透生死了?嗯?”
“砰!”大石砸落,人昏了过去。
彻夜,芙茯都在思考一个显然的问题,“如何弄断这只手?”
然而朔赫腰间空空,他对芙茯这样女俘的轻视,已到了不带佩刀的地步。
朔赫醒来时,库律敦彦将奏疏扔去,一并抽出弯刀,轻叹:“司马选一个罢!”
“扔进俘栅了?”朔赫看着纸上一字不落的,写满自己这几日的作为,顺带一问。
他胯间辣痛忽然冒出,想着那张秀丽面容,眼底阴郁难散。
库律敦彦大掌连连砸于案上,直喝:“留她一命!已然是本侯最大的仁慈!”
“但,下官还未玩够。”朔赫将白纸黑字扔进火中。
望向朔赫,库律敦彦落座间啧啧称奇:“闹成这样,不愧是万花中过,不留一芳的朔赫司马,值得吗?”
“值得,只要能到手,如何不值?”
话说得似是而非,听见是讲情事,实际任谁见了此刻两人面容,都会不寒而栗。
火光跳动,中军大帐中,二人均未多言,颔首间,相视一笑。
皆是顺势而为罢了。
松开左寸,褚禾有些忧愁,这话越来越叫人听不明白。
只晓得芙茯依仗朔赫的眷顾,又被送回了火头营。
他和原先作部那边的伙食似乎好多了。
只是,为何,有些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