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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兵行茶丘

行军五日,褚禾脚踝又肿了一圈,肩头渗血。

江潮远去,不似少年郎。

信上说明娘亲和阿弟安好,可也一并道明芙茯处境似乎不好。

女俘在最后头,褚禾艰难望去一眼,就会被兵卒抽上一鞭。

地势似乎渐渐拔高,离麻子江甚远,山地断续,丘陵起伏。

密林渐渐出现在眼前,“南地就是好啊,即便再有一月,到了冬祭,这地也始终葱绿一片。”

朔赫迎风感慨,目光瞥见女俘中,正照拂四周妇孺,身着奇怪灰白衣裙,一头乱糟不见钗环的女子。

心道什么看透生死的姿态。

库律敦彦耳边金石晃悠,策马穿过辕门,执鞭一甩:“地方是好,怕是人不那么好相与。”

他说完这话,眸光淡淡扫过营户队里的褚禾。

心中却念念不断,这人看着似乎比从前更清瘦了。

江风换林风,寒意不减,库律敦彦拧眉掐断莫名念头,换成一言,我早晚会查清你藏了什么有趣的。

朔赫侧目分神,压根没有留意一旁飘过的万千思绪,只长叹:“谁晓得这人不似许明,竟是个固执缜密的。”

话一句话紧接一句,全溜进一双耳朵,耳尖微动。

褚禾指尖瑟缩,微妙的感触弥漫开来,似乎这会是一场硬仗。

队伍还在行进,一旁的监卒又推搡了一下褚禾,“快走!”

他腿脚不便,一步一趔趄,金旗猎猎翻卷。

他极目远望,茶丘大营到了。

队首那人似乎心情颇好,执鞭一挥,纵马越过辕门。

两侧持矛甲兵当即跪下行礼。

真是恣意畅快,令他很是憎厌。

壕沟拒马,辕门南开,这样隐蔽的位置,恐怕一到邢州,库律敦彦的前哨营就拔寨起行,马不停蹄地往邰州赶去了。

下一处会是哪里,何时能消停?

思虑太过,褚禾一脚踏进茶丘,耳边似有金铃声不断。

他身子未调养好,此后也不知会是何种境况,眼下耳力不似过去,偶有嗡鸣袭扰,常打断他的探听。

悄悄打量四周,营帐密集,大小不一,约莫十顶一组。

营户队又往前走去数步,兵甲分立两侧,身后忽然传来密集的娇泣。

褚禾微微侧首,一鞭再度落下。

看到熟悉的身影,他还未敢行动,一旁中年力壮的男子,抬脚踹翻兵卒。

“狗娘养的!啐!抓俺们娘们,烧俺们屋子,乡亲弟兄们,横竖都是死,上啊!”

南地俘虏反了。

几十名身强力壮的男子搅在一块,捡起能用的东西就和兵卒打在一块。

他们或赤手空拳,或护在自家女人身前。

褚禾摸向身前小兵腰间的佩刀时,一阵呼啸声急袭而来。

“闪开!”他推开一旁男子,长鞭抽地,在他耳边一瞬炸开。

他被震的耳内发颤,身子往一侧偏去,险些不稳。

待他稳住,“唰!”银光带血闪过眼前。

肃杀中,猛地滚落一颗头颅,是刚刚那名男子的首级。

猩红炙热落于他面上。

褚禾愣愣抬首对上沉肃眸光。

马下人手指蜷紧,恨意浓烈,库律敦彦却蹙眉不解,他准头好,却稍晚这人一步。

能劳烦他拔刀砍人,他颔首有些了然,挑唇,意味深长的笑意漾开。

转瞬,却看见褚禾肩头渗血的伤口,怎地又受伤了?

真是疯了,怎地总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,看来他修行的课业落得太多了。

“余下交给你了!”库律敦彦将朔赫的刀扔回,策马离开时,面容渐黯。

朔赫烦躁接回自己的刀,扶了下额带:“就不能用你自己的?”

人群不再激愤,他们有的认了出来这位将领是个好杀伐的。

朔赫打响一指,兵卒便横立一杆,营户队被推着经过此杆。

高于此杆的都被带着往前行去,低于此杆的被拖着往后行去。

“啊!救命!”凄厉可怖的喊叫带着痛苦,自后方传来。

还当能穿过木杆是好事,后方火头营的火烧大了些,皮肉味袭来。

“大人,慈悲些罢。”芙茯跪地磕头。

她心焦这样下去,孩子都会被吃掉,有些女子也会是同样下场。

“你倚仗什么求本官?”朔赫撑于马上,垂首浮浪一笑,似是不解。

几个孩子又过了杆。

芙茯惶惑,喉间艰涩:“自然是,大人您。”

“本官什么?”朔赫将耳朵离得近了些,撩拨间,端详此人。

跪立起,芙茯环扫一众怒目,银牙一咬,再度重甸甸叩下:“奴,依仗大人的慈悲!还请大人至少放过孩童!”

朔赫得意,手一挥,撤了杆,将芙茯拉上了马。

褚禾悲戚阖目,相似的手段,一如自己曾经的遭遇,好叫他们两地皆不容。

无暇顾及,营户队众人,被押着跌跌撞撞离开。

走过分离的通道,尽头,金缘帐顶高耸。

帐前两排兵甲守的严实,金风中,夕阳下,幽僻处。

好似有一人缘袍缥缈,立于前方,人鬼难分。

那人红唇微张,一声“小贵人”浮现,惊得褚禾环顾,却只有幽幽火把。

西北处,人声稀疏,风箱呼哧,一块经栅栏围着的空地出现在褚禾眼前。

栅栏内,几顶矮帐紧挨,敞开的篷子下,炉火通红,篷子上,黑烟歪斜朝北离去。

热气卷着黑屑扑面而来,人们麻木抡锤,铁砧砸得哐哐响。

凉意驱赶不及的冬日,篷内俘虏皆打赤膊,黑汗流下。

“新来的!看好了!”兵卒将他们一众推了进去。

门被哐地锁上时,黑屑纷飞,落满一身。

茶丘大营,过了数日。

中军大帐,库律敦彦焦躁踱步,朝一旁长者问:“就一直都不曾有消息?”

“是的,对方是个极其谨慎之人,稍有疑心便不留活口,我们的人目前生死不知。”

穆奚长史短须清瘦,眼底略显疲惫。

他早于三日前抵达茶丘,对此地稍加熟悉了一番。

“看来这回还真是个硬骨头,再派几人试试?”库律敦彦如此问。

皆因他回想许明曾说,“钟贤暮不比下官,他不怕死,更不怕死人!形势名义大于一切!”

穆奚拱手道:“下官倒觉得可以在试最后一次,若不成,不如从此次邢州带来的人中,攻心二人,叫他们随流民进邰州则可。”

“可行!”库律敦彦正有此意,“为何不见朔赫司马?”

穆奚想到什么,老脸一红,尴尬道:“正如从前,他在……”

“行了,不必说了,差人将他拎过来!”库律敦彦揉按眉心下令。

星夜,两名亲兵连拖带拽,将朔赫从火头营的偏帐拉了出来。

朔赫面颊酡红地滚进营帐。

库律敦彦看着脚边醉醺醺一人,阴沉着脸:“别人要是像你这般不守军纪早死了!”

“何事?”朔赫倒地,灌入两口烈酒。

库律敦彦腕间彩绳微热,“我叫你看顾好的人呢?你给扔作部去了?”

“不就是在作部吗?有甚要紧!让他多练练,好叫他明年能一锤抡死一头狼!”朔赫不解,但他自己倒是大开特例。

库律敦彦听完,数脚踹过去,“我叫你寻个轻省的活计与他,你就这样给我办事?”

“哐哐!”褚禾着实日夜在抡锤。

还伴随着不断的咳嗽,以及总是嗡鸣的双耳:“咳咳!”

“今夜又没给饭,克扣的也太过厉害了些。”一旁年轻小子喘着粗气。

作部的俘虏能活,但境遇非人。

几乎要没日没夜的工作,稍有喘息就得挨鞭子,饭也有一顿没一顿的。

褚禾双目猩红,至少他清楚了,清楚库律敦彦定是想要他的命。

谋划在心中升起,他才不要坐以待毙。

想着,他又狠狠抡下一锤。

中军大帐,库律敦彦冷茶泼出,眼神寒冽:“清醒些了?本侯手下似乎无人可用,听闻司马帐内人是个慈悲心肠,心思细腻不常见,不若叫你帐内的人今夜去探探路!”

朔赫心下一惊,抹干面颊跪起:“末将听令。”

“去将人给我重新安顿好。”库律敦彦坐回案桌前,翻阅公文,末了,着重道:“我说了,是要完完整整,身体无恙!”

出了营帐,朔赫满心都是,成天盯着个郎君作甚?小娘子不好吗?

骂骂咧咧一阵,他往作部行去。

后半夜,库律敦彦的帐中,就出现了一个瘦弱郎君。

二人相顾,你看我,我看你。

恨意怜意交融,有人自知,有人不自知。

库律敦彦按了按青筋浮现的额角,一时无言。

褚禾望着油灯明亮处的库律敦彦,人影蒙蒙,他一下看见那人窄袖短袍。

一下又看见那人身着织金缘袍。

渺渺茫茫,他脚底虚浮,摇摇欲坠,仍想全了礼数。

还当是在畔音寺,若是他讨好些,耳边那些惨叫会消失罢。

想着,他拱手作揖:“有劳…”

吹了数日寒风,话刚出口,身体难支,跌入一怀,烘热的檀香包裹一身。

挣扎间,撞上前人下颌,这般近,熟悉的香味,使他心神控口,一下错言:“有劳小师,唤小民前来所为何事?”

恍如昨日,晚木昙前慈悲身浮现,如梦如幻。

“你病了。”库律敦彦乍闻柔润一唤,淡眸浸润瞳骤缩,顿时将怀中清瘦的人缠紧。

褚禾被缠得呼吸不畅,肩头疼痛。

他指尖颤颤扶住薄肩,抵挡着厚实胸膛,有些难堪:“小民无恙,小师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
库律敦彦大掌抚过在褚禾周身,只觉这身子很冷,指尖濡湿,血腥味就窜入鼻中。

“唉。”库律敦彦空叹一声,“旧伤又裂了。”

褚禾被好一顿揉搓,身子也热了起来,恢复了些清明。

看清眼前二人纠缠的身子时,他有些惊骇,慌地挣脱开来。

按下喉间酸水,变脸速度飞快,低首,木着张脸:“不劳将军忧心,奴不过是旧疾复发!”

这一瞬亲近,一瞬憎恶,库律敦彦手中空虚,微微屈指。

他转身打开一木匣,“吃药。”

一颗黑色药丸出现在褚禾掌中,他没有接住,任药丸掉落。

天地皆静,库律敦彦压住愠怒,定定望着滚至二人脚间的药丸,简直像极了……

他刚想开口,话还被夺了去:“将军是想要奴这条命吗?是觉得奴误了事?奴未曾有一刻喘息……”

他自然知晓作部历来行事风格。

褚禾连珠炮似的发问,叫他不免扶额,又拿出一颗药丸,伸手将褚禾脸颊捏住。

捏得褚禾开始喘咳:“将…咳咳!”

咳得脸上飞红一片,清俊眉目皱往一处,眼角浸润,本就发白的唇咬得发青,连脖颈都红了,喉头不断起伏滑动。

怎地越看越可怜?

南地儿郎还这般柔嫩?他忘了,这可是杀了他两个兵的人。

只是被他磋磨成了这副可怜样。

褚禾说不出话,腿脚开始乱蹬,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
但仇还未报,瞳孔骤缩,他双手乱抓。

库律敦彦被扰得手下劲道一松,却将褚禾的嘴大力撬开,两指深入,快速放入药丸。

褚禾顿感清凉拂鼻,喉间莹润,他伏倒在地,伸手去扣,想将药呕出来。

长靴赫然出现在眼前,金线衣袍,腕间彩绳晃荡。

神思恍惚,褚禾晃了晃脑袋,昏睡过去。

“不愧是刘郎中,这药力!”库律敦彦将人抱起,放置榻上。

他也有些累了。

望着身侧的人,掀开衣角,看着褚禾肩头裂了好,好了裂得伤口,黑疤结作厚厚一层。

他眉头一皱,拿出药罐,指尖轻抚。

旧忆铺开,盯着床上的人,连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