澎村,凄厉声萦绕未散,待许明一行人退下后。
库律敦彦一脚狠狠地碾在朔赫肩头,狠厉低沉道:“朔赫司马自振陀调来本侯身边,着实委屈了!”
地上人动弹不得,赶紧道明缘由:“末将不曾觉得,领命行事罢了。”
“你领谁的命,听谁的令?”库律敦彦此话一出,脑中免不得想到一个令他恶心的人。
朔赫见状,起身跪直了身子,“清信士尚在,世尊尚在!”
库律敦彦明了,这大概又是他那个拜长生,求永存,要死不死的老爹的手笔。
将手中的人揽紧,翻身上马,库律敦彦神情阴鸷嘲讽:“不愧是条忠心的狗,于纽老头许诺了你什么?容本侯猜猜,难不成是你母族得了姓,能入关了?”
朔赫眉目紧锁,望向库律敦彦怀中瘦弱昏死那人,他犹疑片刻:“真要在这儿说?”
聊过了头,库律敦彦回望身前的人,若有所思:“听闻州治外南林道,死了两个好儿郎,我告诫过你,不要将你在振陀学到了那些龌龊手段,用至本将军营中,你用还罢了,折损兵力,朔赫司马该当何罪?”
马上兽皮长鞭甩出。
朔赫脸上浮现一道红肿,感受到脸上火辣疼痛,他打量了一眼库律敦彦手中的人揶揄:“将军以为谁能有这个本事?”
拖长一声响起,库律敦彦望向身前轻笑:“原来是他!”
不堪入目,朔赫懒得详述此番经过,接了西边来的信令,他依例提及旧事:
“老夫人魂归长生殿后,郎君一把火烧了侯府,称渡七百一十条人命过苦海,数个日夜,人们说起‘檀香肉’都会想到郎君,自此七清信士和菩厄子长随郎君,如今菩厄子遗失,于老将军尚不知晓,但清信士向来把控着将军七情五毒,此番献祭一村,不过是下官唯恐将军嗔妄太过!”
献祭一回,提及一遍,似有人故意要他终生不可忘,不能忘。
学他作为,偿还罪孽。
屠戮过后,红月弯弯,月前一星明耀,两相对望,仿佛对峙。
库律敦彦眺望远处一名女子远远离去的背影。
侧目看向朔赫,露出可怖一笑:“只恐,本侯嗔妄不及,司马爱欲先行,于俘栅沉沦,痴慢难自渡,焚祷难自救。”
像极了草原上凭空来风的诅咒,朔赫吓得当即掌抚心前,祈福保佑:
“永生永世,下官都不会,此前此后,下官所有作为,不过消解肉身凡欲罢了。”
“愿你此生如此。”
库律敦彦望着地上被他死老爹,熏染得失了自我的人,摇首离去。
*
褚禾是被胃部酸痛抽醒的。
模模糊糊的,他脑袋胀痛,口中泛酸。
身子还一颠一颠的,睁开眼,他当即哕出一声。
抬首,他就落入一双笑意满满的淡眸中。
蹙眉偏首,不想再看那人。
库律敦彦眉尾一扬,不再自讨没趣。
褚禾环顾周遭,才了然,自己正被绑在马上,跟着镇南军拔营了。
行进的方向是西南,看来下一个目标是邰州。
他回望澎村,心中拜着江爷悼念,“此生难再还,愿亡魂永安,归故里,再归故里。”
只是没有寻到娘亲和阿弟的身影,他骤然绷紧身子。
林间修整时。
褚禾腰间一紧,一阵檀香萦绕鼻尖,灼热滚烫的力道穿透腰腹。
他勉力转动脖颈,只见库律敦彦正抱他下马。
因他有几分作用,为防止他逃跑,一路上,库律敦彦都紧盯着他。
“万莫浪费我军马力了,能走就自己走。”库律敦彦望着褚禾苍白愁容打趣。
褚禾双手被缚,脚还未沾地,就拽着库律敦彦衣角,急切问:“我娘亲和阿弟呢?还有阿姊,将军杀了他们?”
他身量不及库律敦彦,急得面目微红,抬首间,竟有点可怜意味。
库律敦彦敛目转首,拂落褚禾粗糙双手,淡漠道:“小僧可不会徒增杀伐。”
抬手,库律敦彦唤来监卒下令:“看好这些营户。”
褚禾却不肯放手了,他眼中满是惶急??:“将军想要人命,又怎会劳烦将军亲自动手?”
此生解释不清了。
库律敦彦凝望这殷切目光,皱眉不解,更不解的是那细微一酸。
可自行走路了,褚禾回到本该待着的营户中。
他靠着一棵树休憩,摸了下酸痛的胃,一身干净衣裳早被换好,腰间衣带染上檀香。
抬眼望去,像他一样的俘虏都被绑着,一个牵着一个的跟紧队伍。
有些总爱逃跑的烈性汉子,被穿了鼻,牵鼻跟队行进。
这样一看,年轻力壮的男子几乎都被绑了来,同样,年轻女子也是。
褚禾心忧,摸向被沾染香味的衣带,一处凸起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他睁大眼不敢喘气,悄悄抠出这封信纸。
儿时,年长他七八岁的芙茯阿姊被县令收做养女,芙茯自己日子好了些,就常来澎村教书布施。
他因此识得不少字,只是写得不好。
褚禾躲着人,将信件摊于掌心读完,他安心不少。
远处,密林边,狭目眺望这处的人,朝身旁的人弯唇笑道:“许明小动作还是太多了。”
*
离开邢州前夜。
“冤屈吗?许明公。”刺史府书房,库律敦彦和许明相对而坐。
许明苍老面容,因一声许明公而精神几分。
“明公甚好,秉性太过善软了些。”先帝常常这样唤他,说他。
他谨记教诲,未改好这脾性,先帝崩殂,留他一人。
执起杯盏,他低喃:“不觉冤屈,时势使然罢了。”
看着眼前藏不住思念之情的许明,库律敦彦嗅闻手中杯盏,道出一因:
“月余前,宁城大军班师回朝,不久,一封诏书便抵达邢州,不知许明公看到了什么,竟开始清点府兵,令郎死讯??转瞬即达,我诚挚再问明公当真不悔?”
所问之悔和他心中的悔,会是一样吗?
许明对上库律敦彦鹰隼般的眼眸,不敢动容。
他一时无言以对,先帝一言却道出了他的劫。
见人不答,库律敦彦斟满一盏继续:“明公援兵安寿一举,迫得令郎自遣宁城为质,宁城帝和安寿帝打了几年了,若似邰州刺史那般,不表明态度,至少不会给本侯今日契机。”
旧伤复发,许明身似风中烛,他将杯盏轻放:“果真如此?我父子二人异心,或是许某教导不当,可将军靠得是契机?若是契机,我朝事态怎么在将军口中这般明了?”
库律敦彦无意打禅机,撩袍起身:“至少,南边二位不愿意许诺给许明公的事,天家愿意给,许明公想要休养生息,减赋税,开海贸,天家都愿意给,只要许明公诚意到。”
“许某早已竭尽全力,不留余地!”许明知晓,北边要他明态度的时刻到了。
邰邢二州关系好似亲兄弟,两地常有各项事宜往来,他尤为清楚邰州要害。
见许明态度始终暧昧,库律敦彦踱步至房中,不留情面:“竭尽全力?许明公可还记得宁城曾派杜太公率精兵五万前来慰问,若非杜太公刻意缓行,你又怎会有时间清点府兵,对南边,你忠心被疑!对天家,你难表忠心!许明公真当自己是荀令公!”
话越说越急,末尾库律敦彦杯盏重重落下,裂纹爬上杯壁。
许明被逼得一时气急,拱手急言:“既已知杜太公刻意缓行,将军!又何苦叫市舶使伪证相逼?”
“就因许明公上表自陈,得的是宁城召明公于冬祭亲述其职,天家怜悯大人,唯恐这样爱民如子的大人落得和令郎一样,尸首不全的下场!”
尸首不全四字,库律敦彦咬得极重。
肃清异己,宁城帝班师回朝只想这一件事,人头一个接一个落地,安寿帝都被扒/光,吊在了城头。
许明之子许勉文又能好到哪里去?投石惊雀,砍到许勉文的时候,宁城帝还真犹豫了。
不过,许明清点府兵后,宁城帝不犹豫了。
回想这一切,许明指节泛白,伏地痛哭:“许某知晓!许某自当知晓缘由!”
起初他不信,直到看见货船上,被好友偷偷换回,只剩头颅的尸首。
即便这样,他还是善软,没被恨意浇透,实行清野政策,免除伤亡:“若是杜太公精兵据守邢州,只怕到了这江冻冰合之日,镇南军也拿不下这邢州,拿不下邢州,邰州、贡州,将军一并不必肖想,江右三州主海贸、江南粮仓和军马,可见天家是真的在图谋了!”
库律敦彦大手一挥,笑意骇人:“既已明了,还请许明公将所知晓邰州诸事一并道明,请!”
末了,他着重补充:“尤其是邰州刺史钟贤暮!”
心口旧疾叫许明道尽一切,他或许信先帝,但不信宁城那位。
秉烛一夜,许明沉沉揖拜:“下官最后一问!”
库律敦彦收起桌上文书记录,一拂手:“请讲!”
许明还是忍不住一问:“市舶使裴沮是何时被说降的?南边又是何人一直透露消息与将军?”
他真怕是心中猜测那位。
库律敦彦不答,反问:“请教明公,尊夫人曾是锦郡人?”
“是,内子一家过去是北兀人。”
库律敦彦将袖中信件拿出,明显已然拆阅过:“昨日来信,尊夫人的车马不日抵达景城,许明公又何必自寻烦扰,要知晓凡人一生自在难得?”
“许某明白!”许明心中疑窦已散,他伸手示意,送客的意味明显。
离开前,库律敦彦不免想到一人,突兀问:“对了,有劳明公,请问城中最好的医馆是哪家?”
“额,自然是东头刘氏医馆。”
东头刘氏医馆迎来了他最繁忙的一夜。
前半宿,“郎中何在?”
髭须皆白的老者,精神颇好,像是习惯了,闻声掌灯而来,话还没说。
就看见一北人将领抱着瘦弱郎君,疾步至馆中。
刘郎中尚未查看,这人竟自行扒掉郎君衣物,细细查看起来。
看清皮肉里的箭头,和一身刀伤,倒也罢了。
只是他眉眼骤冷,目光沉沉,踏出医馆,唤来一名亲兵。
径直下令:“叫司马大人今夜不必睡了,领完四十鞭先!”
后半夜,又来一北人将领,在门边毫不礼貌大喝:“郎中何在?”
刘郎中继续掌灯而来。
这人一身鞭痕,甚至有几处血肉外翻。
刘郎中拿来金疮秘药时,门外又来一木簪束发女子,恭敬礼貌:“请问刘老叔在吗?”
刘郎中熬不住了:“在在在!今夜到底是要作甚?”
刘郎中奇怪了,他这声过后,门边女子不进门。
馆中军爷也不动弹了。
天地凝滞,门边女子脸色难看,缓缓后退,一时凝噎:“刘老叔、我,我改日……”
话未说完,拔腿欲撤。
“跑什么!?”朔赫拧着胳膊,起身大喝。
“你走开!让她来。”
刘郎中被赶走了。
门边又被抓住的芙茯,被朔赫一扯,一带,手中塞入一药瓶,“上药!”
指腹轻触,像过去给村中小孩子那样涂药,秀口轻吹。
背上痒痒,痛意减半。
朔赫忍不住将人往身前一拉,芙茯就坐在了他腿上。
唉,我的秘方,刘郎中瞥见洒出来的药粉,心中抽痛。
他大掌捏住芙茯下颌,芙茯有些痛,眨眼不解地看着眼前人。
“小娘子可有婚配?”
“没有。”
刘氏医馆大门关闭。
门边两人各走一方,朔赫挠头:“莫名其妙,我为何要问她婚配否?”
“莫名其妙,眼瞎吗?”芙茯望着自己一身道袍,木簪束发的样子,简直不解。
芙茯做道姑很多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