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,库律敦彦当着众人,将朔赫一脚踹出:“受了几日的闲气,还没够?”
军心涣散,军中开始传起谣言,主帅司马不和,长史惫懒。
溪上,褚禾洗药洗得越来越勤快了。
“医官大人问饭菜何时送来?”
经过芙茯时,褚禾垂首问。
问完,他就被监卒推着离开了。
芙茯颔首,递了个眼神,没有多言。
她是被赶过来的。
“罚你去做浣衣妇!”朔赫在火头营主帐前下令。
芙茯包袱收拾得极快。
兵卒们乐了,朔赫气了:“得!你就留在这里,罚你独独为本官浣衣!”
此后,溪上人洗药,溪下人浣衣。
不过两人都静悄悄,也不看彼此,在监卒眼皮子下,均未敢多言。
木盆上,手指哒哒敲着,动作很快。
忙完一活又来一活。
芙茯提着食盒掀帘入帐,食盒掀得哒哒响。
“放下罢!”老医官依旧不抬头,伸手驱赶。
密集的信号传到褚禾耳中,和着溪水泠泠,还有溪水边微弱哒的一声!
“又换了!”褚禾手指敲在膝头,扒拉着焚烧坑,算着暗哨换岗的时辰。
两炷香一换,片刻空当,这是他熬了三夜,全托朔赫大闹几日的福,算出来的。
芙茯离开时,褚禾被烟呛得猛咳数下,引得芙茯脚步轻顿。
“看来你是身子又不大好了。”库律敦彦踱步至庵庐外,莫名一说。
温沉一声传入褚禾耳中,他心猛地一抽。
“好着呢!”朔赫冷脸搭腔。
褚禾这才稍松一口气,或许是自己多虑了。
连着几日,芙茯和俘栅监已然混熟。
她模样不错,话说得甜腻一些,久了,她都能随意进出俘栅监的营帐。
幺耗儿因着是南北混出来的,早在郁乙州就和军中与各方混了个脸熟。
夜里,荆钗布裙的女子和一南北混出的小儿分头行动。
褚禾顺利接过幺耗儿递来的钥匙,摸黑往西潜行过去。
“往东南去。”打开作部栅栏,他提醒。
今早他已传出信号,眼下芙茯正在溪边悄悄盯着暗哨换岗。
褚禾朝打头的年轻小子叮嘱:“压着声,看到了幺耗儿和芙茯阿姊,就尽管过,若没见人,先别行动!”
“一起!”年轻小子死拉着褚禾,不愿放手。
褚禾不想再打头阵了,他这回想殿后,至少他在后面看着人都逃出去,会安心些。
营户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,摸黑经过庵庐,来到溪水下游。
褚禾落在末尾,踮着脚,弓着身子蹲下,隐匿在岸边一石凹中,望着人们一个个被芙茯接过对岸。
他仔细数着,心想过了岸,自前方入水,北人不会水,会水的也没他们快,定能逃脱得了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他不信眼睛,只数脉息。
数着数着,他瞳孔骤缩,整个人慌地冲出。
一声“跑!”还未喊出,嘴就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紧紧捂住。
整个人被往后带去,撞进满是檀香的怀中。
“你,听到了什么?”沉沉笑意在耳尖漾开,令他克制不住发出细密战栗。
檀香浓烈侵逼,直灌肺腑。
整个人被圈入一个温暖的怀中,叫他险些窒息。
耳尖一凉,像是被含住,声声殷切:“我留意你许久了,这位小贵人!”
熟悉一言,褚禾纷乱蹬踏的腿脚渐渐垂落,好些不在意的记忆,在脑中迸发。
眼角浸湿,他看着远去的人们,万不想再因为这双耳朵,害人了。
明明他听见这溪边几个营区里的人都熟睡了。
他积攒了那些天的安神药。
“怎会!?”褚禾放弃挣扎,眼角的泪控制不住滑落,“怎会有人将脉息控制得如此自如,竟像天生克他!”
中军大帐,库律敦彦端坐帐中。
他大氅一挥,怀中,褚禾满身凌乱,一身汗湿,几缕青丝黏在惨白的脸上,衣裳松松垮垮。
这人双眼无神,好似吓坏了,绷紧克制不住时,还会陡然瑟缩一颤。
褚禾一经库律敦彦抓回,大庭广众之下,于中军大帐,被折磨了好些时辰。
细密的疼痛,却令他哭喊不敢泄出,厉呼也紧密忍着,整张脸陷入彩锦褥子,直至昏睡。
“还剩一半,忍耐些,阿禾。”望着青白点点渐渐跃于薄背之上,库律敦彦温柔掺杂疯意,自眼底溢出。
不自觉,声声阿禾唤出。
觉察到身下身躯颤得厉害了些,他嘴唇贴近,柔软轻吹,握着针的手,却不肯停歇。
“再忍一忍,阿禾。”宽厚的胸膛,贴近薄背,长指压着针尖细细点缀,忘我描摹。
没觉察到身下人早已昏了过去,他却还在柔柔念着,喊着,似虔诚祝祷。
竟还揽腰,将人拉起,叫他贴近自己心口。
有些躁意冒出,库律敦彦忍着满心急躁,敛息完成最后几笔。
掌灯观赏时,他眼底焦灼终于熄灭,额汗渗出,调息静气,按着酸胀泛红的眼角。
身下,一株晚木昙清透盛开。
直至完成,晚木发于心悦之人,他喟叹:“多年累积,才得一碟骨墨,用于阿禾,甚好。”
手腕发酸,针尖血珠干透,库律敦彦眼底通红,将针虔诚收好。
毫无体面,不留一丝颜面,褚禾在众人眼前,狼狈尽显。
他闭目,长睫轻颤,不敢看帐外跪着的乡亲父老。
“够、够了罢!?”他用力将自己蜷缩着,不知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他不敢细想,早闻北兀男女不忌的官爷多了去了。
阴影中,他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,末了,握了握,想到自己原有一身力气砍杀仇人,为复仇,手起刀落,不怕一死。
如今遭此羞辱,还是这样的事,他慌了乱了,泄气大半,魂魄都像是被拘走了。
这人真是,比他以为的还要令人发指。
经过刚刚那一番,库律敦彦有些乏了,转动手腕,他静静凝视自己描摹出的小贵人,静得像没了生气。
想什么?怎么忽然就吓成这副样子,库律敦彦有些莫名。
他通身沉静,还浸溺于那样禅静的天地中,神游间,伸出两指自褚禾耳尖轻滑到耳垂。
随后揉捏起来,瞧着,看着,这地儿如何红透,也不发一言。
轻挑触碰,明晃晃的羞辱,谩骂自帐下传入褚禾耳中。
句句难听,逼得他转首朝里躲去,像是要缩进库律敦彦怀中。
慌得扭过头,又会看见帐下人们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愤怒。
垂下首,却看见帐中司马长史皆鄙夷地笑看着自己。
“至少、不要这样对我!”切齿小声喃喃,是他最后的骨气。
当众羞辱敌方首领,是北地军中惯用手段,褚禾先前已然被这些俘虏当成了首领。
“想走?允了你又如何?只要你开口求求我!”
库律敦彦掐着褚禾颌骨,迫他看向自己。
褚禾嘴唇翕合,难以言出,被逼迫对上这样彻寒淡眸,他挣脱力道,望向帐下跪着的众人。
“求!你!”指节泛白,指甲深陷掌心,他想着只要能放他们走,狠狠咬出二字。
库律敦彦凑近他耳边,咬耳,撩拨:“大声些。”
不明自己肩头上的痛因何而来,他原本多了许多的怕,又从未听过见过这样的事。
他绷紧身躯,掌心渗血,垂泪忍辱,近乎失控地喊出:“求将军!求官爷!求贵人!放过我等微末!”
十指交错央求,抽泣不已,他浑身骤疼,面色泛青,仿佛一身硬骨头被寸寸敲碎,皮肉被啃噬殆尽,散尽通身骨气。
高声喊出求饶,让他像极了被捞上岸,在众人面前翻着肚皮的江鱼。
满腔窒息,呛出苦泪。
库律敦彦长指扫落泪水,原先他只想看看有这样好耳朵的人,到底能玩出什么把戏。
奈何看到他与人殷切,甘愿殿后,急切离开的样子。
他竟会,有种心口被压上重石的烦躁,失落。
不会,他不会像娘亲那样虚伪。
他会自证,绝不心软。
“允了!但,还需听听世尊如何说!”
库律敦彦长指一勾,解开绳索,任由身上人跌落在地。
褚禾颤颤跪爬起身,通背的火辣此刻漫出凉意。
他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?缘何步步挫败,竟落姿态难堪。
他不解地望向库律敦彦。
那人神情肃穆,于案上燃起三炷香,对着帐下众人道:“小僧愿与小施主一赌,诚心叩拜,且看世尊许尔等何种命数!”
“如何赌?”他就知晓这个疯子,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样微如草芥的人。
库律敦彦于案上摊开两纸,指尖一敲:“小僧写下一字,有劳小施主在香燃尽前猜出,猜对了,皆可走!”
“不公平!”眼见有机会走,俘虏中,胆大的男子喊出一声。
“唰!”朔赫弯刀出鞘半寸。
帐中寂静,褚禾呼吸一促。
库律敦彦垂眸拂手,朔赫退了下去。
再抬手。
那人才继续:“凭甚只叫俺们猜,若说听天意,为何不双双都猜?”
听完,库律敦彦抚掌,幽幽一笑:“甚好!皆对,便走,皆错,便杀!”
褚禾却觉出不对,抿嘴犹疑片刻道:“若一人猜对,一人猜错,还请错者应下对者所求!”
“允了!”库律敦彦兴致大发,望着他谨慎的小贵人,大手一挥。
褚禾乘势朝帐内帐外,拱手一拜:“此地众人见证,奴与…与小师一赌,若有违背者,天地不容!万人皆弃!”
库律敦彦任他说完后,拂手一示:“小施主,请!”
“小师先请!”亦如畔音寺,褚禾步步提防,不敢先行。
库律敦彦也不推让,提笔落下一字,反手扣于案上,阖目递出掌心:“猜!”
望着宽大的掌心,褚禾犹疑许久,腰间珠子渐渐滚烫,心中一字浮现。
他沾墨,落笔有些不稳,汗自鼻尖滴落。
库律敦彦长睫掩落,享受着掌心痒意,指腹一润,惊扰了他追着褚禾落笔的心。
笔停,他捻住指尖,虔诚合掌。
沉默间,库律敦彦压住唇角,心中微动,颔首道:“对了!”
一片欣喜。
“奴……”褚禾想赶紧道明意愿。
库律敦彦却将纸往前一推,一叩:“请!”
帐下有人慌了,生怕这人反悔:“还有甚必要猜?俺们……”
“哒!”寂静中,律敦彦指节一叩。
他侧目一视,一名兵卒将那顶撞的俘虏拖了下去。
惨叫中,他高声喝令:“写!”
褚禾赶紧沾墨,写上一字,伸出掌心。
库律敦彦盯着褚禾露出血肉的掌心,蹙眉抬眼,缓缓攥紧这簌簌抖着的手。
自袖中勾出一木盒,沾了些粉末。
细细瞧着褚禾垂首屏息的模样,他唇角浮起,指尖裹着粉末缓缓按进掌心。
在一片凉意的掌心中,一沉一按,又滑又磨。
关键处,还故意止顿片刻,继而在手心,
勾//勾//chan缠。。厮//磨!!不。。已。
“已猜对,小师不必再…”疼痒愈加密集,褚禾受不住,想抽回手。
“小僧!”抓住逃脱的手,库律敦彦轻笑喝止,“未曾写完!”
褚禾任由他将剩下的写完,竟耗尽三炷香。
手心处,通红//胀/。。热。
“此生别再见罢。”抚上手心渐渐愈合的伤口,褚禾望见连绵山丘。
他未曾料到还能有走出这辕门的一日。
若再见,还不知谁会要了谁的命。
营中,库律敦彦垂手,指尖热意未散。
他神情黝黯,望着步履轻快,头也不回地踏出辕门的背影。
满心都是,自会有你亲自来求我的那日。
转身,他将那张写着“活”字的纸轻轻收好,喃喃自语:“倒还看得过眼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