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的,终于能逃了!”
冲出去的俘虏大笑着,奔逃起来。
如今成了流民,去哪儿都会被严查。
“谨慎些!”褚禾好言提醒。
却被身后的男子撞开,经过时,顺带啐了他一口:“呸!腌臜玩意儿!”
一柄黑尺落下,芙茯上前呵斥:“你又是个什么东西?托谁的福你能出这地儿?”
“哟!两个腌臜货儿!”男子是个心思狭隘的,躲避间,还喊来几人一起骂。
褚禾看着步步紧逼的三个人,谨慎提防:“你们想做什么?现在才刚出茶丘,离邰州至少还有半日路程!不怕死吗?”
一路上,他一会儿冲到最前,一会儿落到末尾,留意着周遭动静,始终未敢松懈。
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浮现,好似脚底铺了棉絮走路。
褚禾牵着幺耗儿的手,不自觉抓紧。
但眼前几人将他们渐渐包围,偏不让开路。
“这婆娘能伺候好虏子,定能伺候爽俺们。”黑瘦男子眯着眼睛说话间,盯着芙茯,一会儿看向她怀中的干粮,一会儿毫不避讳地扫遍她全身。
“想死吗!别过来!”褚禾上前护着幺耗儿和芙茯,试图喝退眼前几人。
身后又传来下流一声:“倒是这刚伺候过北虏头儿的腌臜货儿,滋味应当更好,咱先试试他?”
后又追兵,前有恶犬。
几人渐渐将他们包围,这些人似乎对伺候过敌将的男子女子,格外憎恨。
正当这些人要动手。
后方远处响起阴冷一声“放箭!”
人群哗的散开,褚禾一行人被撞倒在地,散落开来。
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,抬首,他就看见芙茯被朔赫一把抱上了马。
“阿姊!”褚禾冲上去追。
芙茯却对他喊着:“快跑!!”
褚禾明白芙茯的意思,朔赫的出现,意味着库律敦彦不打算轻松放过他们这些人。
回首,想对他们图谋不轨的几人,均已中箭而亡。
“虏子来了!”人群四处逃窜。
兵甲声渐渐聚集,褚禾抱起幺耗儿往邰州快速逃去。
未敢停歇,走了一宿。
天已亮了,地势渐平,远远望去,能看到邰州城头赤旗翻卷。
褚禾牵着幺耗儿,拿出芙茯留下的干粮时,一只破碗赫然出现在他眼前。
“小贵人!”一声刚喊出来。
褚禾抱起幺耗儿撒腿往前逃去。
身后,龟背丑陋的男子,假模假式地追了上去。
看似在追褚禾,实际上褚禾一跑动,身边几个行动迟缓,疲惫不堪的流民也撒开了腿跑了起来。
龟背男子也不追了,他心头空空,看着褚禾落荒而逃的背影,望着远处的城头,低喃:“是要快些了。”
驱羊入圈,是北兀将领常爱玩的把戏,只不过,羊群中总是有狼。
邰州城上,黑须长眉,细眼黑脸的男人望着远处黑压压一片。
他身旁守将往三个方向指了指:“邢州处来了一波,茶丘方也有逃过来的,最奇怪的是,青池那边居然也有逃来的,大人该做定夺了!”
褚禾看着留出的一门似有渐渐关上之势,他连滚带爬的跑去。
然还未跑出几步。
他忽然朝两旁的人大喊:“回去!快回去!”
没有人愿意搭理他。
只有他,听见了城头传来的那句:“关城门,放箭,近城者,一律射杀!”
“回去,要放箭了!回去!”他慌极了,拉着路上的人,试图将其劝回。
人们却将他一把推开,“滚开!腌臜货!”
远处的库律敦彦看着忽而慌张,被几个人连番踹倒的褚禾,也渐生疑惑。
直到,“弓弩手准备!”
“不要!”褚禾直直跪落,伏地叩首,急急求饶。
“放箭!”一声令下。
如雨箭矢砸落,库律敦彦喉间一紧,低骂:“混蛋!”
雨点般的箭矢砸进流民堆,褚禾抱着幺耗儿躲避间,被踉跄推倒。
不停地有人中箭倒地。
头一回,库律敦彦为一个人,心好似被紧紧捏住。
他目光紧锁褚禾,看着他仓皇爬起,又险些被推倒。
几度心起心落,大气不敢出。
血红爬满了眼,胸腔渐涌痛意,当即要冲上前将人抱回。
却被穆奚死死按住:“主帅!莫忘了!”
“拿弓来!拿本将军的弓来!”他厉声大喝,听不见劝。
一双眼中耳中只有褚禾,和他险些被击中的艰险处境。
又会生多少的伤,库律敦彦不管不顾,拉弓搭箭。
“将军!”穆奚握紧库律敦彦拉弓的手,眼神深幽一问:“当真要如此?”
话才问出,库律敦彦一箭射出。
弓弦破空的冷响惊魂,将城头射向褚禾的一箭挡落。
这一箭,一并惊响了邰州金锣,“敌袭——!”
箭矢更密集了。
万声凄厉入耳,这下褚禾往哪边都躲不过了,只得慌忙抱着幺耗儿躲于尸堆之下。
鼻腔满是血腥味,尸体渐渐堆积起来,他双眼空洞,十指交错祈求,反复念着一句:“不要!我们不是暗子,不要!我们只是想回家!”
看着更加密集的箭雨,库律敦彦头一次挫败地跪落。
朔赫赶来时,望着掉落在一旁的弓,又看到库律敦彦神色不对,摇首只叹:“钟贤暮不愧是钟贤暮,自己人都杀,看来那小郎君…”
“砰!”没眼力见的朔赫,被库律敦彦一拳打倒。
“你疯了!?”他爬起来气吼。
“你知道!你不把他带回来!?”库律敦彦眼眶急红,哑声骂道。
朔赫一把擦掉嘴角的血:“将军是不是忘了,那俘虏身上有咱们的东西!”
这一提醒,库律敦彦才回过神,心头苦意浓烈,弥漫至眼角。
他扶额间,挡住眼角湿润,急喝:“快!速调一队人马,总归现下他连城都进不了了!要那东西有甚用!”
“将军!您已错一次了!莫忘了,我军儿郎的性命也是命!”穆奚跪地叩首。
接着他斗胆抱拳:“请恕下官直言,东西刻于他身时,将军当知晓这人即便死了!也有用!我们的人尚还在!他们也是替将军赴死!”
朔赫紧接着附和一劝:“将军要人,夺了这城便是,什么样的人将军能得不到?”
朔赫还当库律敦彦不过一时兴起。
库律敦彦颓丧跌坐,长睫垂落,心中满是:“可从未有人,叫他又痛又苦,令他又疼又怜。”
“回罢,将军只需静待!”穆奚躬身再拜。
库律敦彦转身离开时,紧握的双手,指甲深陷一痛。
他满腔情绪沉回胸腔,似以往人们对他希冀那般,神色恢复如常。
只是微微回眸,想最后深望一眼。
只一眼,邰州城下只余一片死寂。
他一定会再度活下来,原本库律敦彦如此想,当他寻不到褚禾时,他却心中百遍抽搐。
失了魂的往回跑去,才迈出几步,一个瘦弱的身影猛地站起。
库律敦彦心口一松,一瞬狂喜。
霎时,他面如死灰,眼睁睁看着,一支箭直直穿透褚禾。
三魂六魄失了大半,眼中微热滑落,库律敦彦伸手去触。
“娘亲,原来这就是违背心意的苦楚吗?”
趁隙,穆奚朝朔赫看了一眼。
朔赫手刀一落,将人打晕带了回去。
尸首如山。
城头守将似乎非要赶尽杀绝,连幺耗儿这样的小童都不放过。
褚禾阻拦不及,被一箭贯穿。
入冬了,他一息叹尽:“好累。”
眼前灰白的天,渐渐朦胧。
星星点点的白打着旋儿,落于长睫上、脸上,怜爱地将他包裹。
夜里,邰州城下,一名老守兵偷偷溜出了城。
他身后,稍年轻点的兵卒悄声道:“你仔细些,摸到了啥,说好的俺四你六,可不许私藏!”
老兵少了一指,弓着身子,摆手:“娘的,你悄声些儿,被发现了,要的是老子的命!”
死掉的流民身上多少有点值钱的东西,他们这样的老兵就指望这些东西吃点好的。
老兵王老缺一会儿西边搜搜:“啧!这身子,可惜了了。”
一会儿东边搜搜:“甚也没有,邢州也穷啊!”
忽然北边积尸处动了动,吓得王老缺当即拔刀低喝:“谁!?”
“呜…”幺耗儿抽抽噎噎,将褚禾一身的雪扫落。
“是人是鬼,出来叫你爷爷瞧瞧!出来!”王老缺再度一喝。
“救命!官爷,求求官爷,快救救俺们!”见来了人,幺耗儿学着邰州腔调,叩首央求,不敢暴露自己北人模样。
“你打哪边儿来的?这你谁?”王老缺不敢信,拿刀戳了戳他,又看了看胸前通红一片的褚禾。
“是俺阿兄,俺们自邢州逃来的。”
王老缺的刀尖始终抵在幺耗儿头上,伸手将褚禾的脸掰了过来,又在他脖颈处一搭,摇了摇头:“啧,这模样可惜了,大抵是活不了了。”
王老缺是个贪财好色的,这样的世道,他也染了些男女不忌的毛病。
目光在幺耗儿身上转了一圈。
日子寂寞难熬,有时甚至老少不忌,他舔了舔嘴角:“你跟俺走,以后俺就是你主子,他就算了!”
幺耗儿八面玲珑,摸出这官爷的心思。
他一把抓住王老缺的脚,奉上一颗剔透珠子讨好:“爷!这位爷!俺俩是好使唤的,当牛做马,暖床洗脚在所不惜,这是俺攒下的,求爷给俺兄长寻个好地方安葬!俺兄长也是杀过虏子的,才遭此不幸。”
王老缺掂了掂那颗珠子,却更在意那句杀过虏子,不管真假,当即将褚禾往背上一扔,拉着幺耗儿就溜回了城。
“得了啥?”
“喏!”王老缺将珠子往手心一摊,又指了指幺耗儿:“一人!一宝贝!”
“以后老子有人伺候咯!”他背着褚禾,咧着嘴,往家中走去。
茶丘大营,库律敦彦自梦魇中醒来。
他喉头酸痛,摊开掌,看向腕间彩绳,眼底闪过痛楚低喃:“感觉不到你了,你是,死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