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冬,风凄如刀。
是日,天一亮,库律敦彦眼底阴郁,披甲立于中军大帐下令:“传令下去!三军拔营,限三日,踏平邰州!”
“主帅!不可!”帐外,穆奚疾步赶来,重重一跪。
他脱下官帽,再叩:“若将军非要今日点兵!乃是下官职责所失,督佐不力,烦请将军先处死下官!”
“你!”库律敦彦双眼爬满血丝,金刀出鞘,直指穆奚:“好大的胆子!请教长史,有何紧要的,值得长史不惜耗费粮草,也要死等下去!”
穆奚直面金刀,生了以死明志之意。
他理了理一身官袍,朝北一拜,瞪向库律敦彦便破口大骂:“将军当这是儿戏吗?为了一个南地小子,不惜耗费我军兵力,天家曾言,邢、邰两州当惜兵马,老夫曾见将军有兵不血刃之仁,才愿不惜此生,追随将军,而今,老夫只当将军昏了头,是否应当奏明天家,邰州!凭将军的才能,无力可为!”
库律敦彦昨日才心神大动,如今又被唾了满脸的沫子。
他身形不稳,厉声低喝:“长史!雪大了!”
穆奚却步步紧逼:“将军又能保这雪下得了几日?真当钟贤暮顶不住这几日的雪?”
句句逼问,库律敦彦气得胸膛起伏。
他负手,侧目一望,忽而明了,狠笑:“长史这番,是想激勇催战?”
帐中,一阵冷风灌入。
穆奚面容阴森,将袖中一信放于案上:“将军莫忘了,饿急了的狼,才会狠口捕食。”
“这信,本侯已看过数遍!”库律敦彦将暗子最后送来的消息,反复又看了几眼。
信中也只言钟贤暮师承杜亦文,二人近来书信往来密切。
穆奚捻须间,神情晦明:“下官以为将军看得并不仔细!杜亦文,下官曾于振陀沄林与其交过手,下官笃信,南边不多时便会送上来一群羊!”
望着穆奚幽暗面容,库律敦彦才想起,这人最早是跟着于纽的,颇擅绝境中逼人发狠。
“若杜亦文真援兵邰州,此一战,这万余儿郎的身家性命,长史担得起吗?”库律敦彦一手撑于案上,指着帐外的天问。
精兵败北不易,他料到穆奚定想借北风,一举大挫南旭新帝锐气。
这是拿命在赌。
这一问,穆奚眯着眼,盯着库律敦彦。
半晌,他竟撩袍下拔刀,朝着帐外单膝跪下,一刀划过手心。
血落于地,他高举双手大喊:“天佑北兀!天佑天家!天佑我镇南军!好儿郎为天家的天,拼死一战,死有所值!穆奚愿为将军,为天家赴此一死,又如何!”
接着转身逼问:“将军为何不信天家的天?军心紧系将军之心,如今不逼退这散漫军心,下官绝不认可将军的决策!”
库律敦彦敛眸,望向帐外众将士,眼角狠抽,气笑:“长史这一刀割得好啊!眼下粮草还可支应几日?”
“一月有余。”
穆奚答完,躬身退下时,座上传来瘆人一声:“长史今日一刀,本侯记下了,他日若天不遂长史所愿——”
末尾一顿,引得穆奚躬身垂首回望。
只见座上红唇阴森一咧:“本侯定会遂长史所愿,应了长史祭天夙愿!”
旧忆追击穆奚,望着这一半神似于纽疯癫的人,他攥紧手心,走出大帐。
望着穆奚的背影,库律敦彦再言:“即便长史有理,本侯却不想要邰州那位好过!”
邰州,几日前,褚禾在一简陋斗室之中醒来。
一床一桌一椅,比他在澎村的家还简陋。
醒来时,床前凑着两张脸,一老一小。
“阿兄醒了!”幺耗儿喜极而泣。
今日,王老缺一待褚禾休养的好些了,便将其拉了出去。
一路上,两人东弯西绕,从流民聚集的西窟,来到了朱门连片的东城。
王老缺细针似的眼儿,瞟了又瞟褚禾清俊的脸。
他咂摸了一下嘴,想到钱,忍痛道:“你能活,不枉老子费这些银钱,以后你就是老子的人了,爷爷我与你寻门营生,所获皆交予我,就算还了老子救你的恩情。”
褚禾没有答话,好几日,他都困于邰州城下惨景,出不来,也不想出。
他分辨不了了,不懂,不知,无人能解。
东坊官市上,柿安楼,是邰州最大的酒楼,王老缺与那掌事的相熟,将褚禾带到了这里。
他进到楼内,对着一矮子道:“俏矮子,我同你担保,这小子,江中好手,你们不是正愁没人能下水捞鱼吗?就他,隆冬也能与你们寻来鱼,下水都不怕,只管差使,一人当三人使唤,工钱加倍,不算我坑你们老板。”
掌事俏矮子,围着褚禾好一阵打量,盯着这瘦弱面白,清俊小子,摸着下巴,发出质问:“这身板儿,能使得动?别没几日死楼里了,真能抵得过三人?”
王老缺不爽,当即在褚禾胸口一拍:“你瞧瞧,这身子骨硬得很,我诓你作甚,你先使上几日,好用,你只管把钱予我。”
“你的工钱真结予他?”俏矮子好心一问,
褚禾摸着胸口,木然点了点头,末了,朝着王老缺拱手:“有劳官爷,烦请照顾好我阿弟!”
“哟,说话了,四五日不见吭声,老子还当你是个哑巴!”王老缺闻声,心思一动。
朝着俏矮子踹去一脚:“听听,勾不勾人,堪不堪用?”
“倒是能上前楼,也能去后堂,能下江,能起货,齐了!”俏矮子越说越激动。
褚禾却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。
柿安,世安,事安!
“娘的,那帮虏子又来了!”夜里,王老缺脱了鞋袜,接过褚禾端来的热水。
朔赫本来在营中,成天找芙茯的没趣。
不是今日“芙茯,我把那俘栅监砍了,你会不会心疼?”
就是明日“芙茯,我衣裳为何破了?”
惹得库律敦彦心头不快,压抑不了心中烦躁。
当日便对朔赫下令:“点一千骑,去邰州城下,弄出些动静。”
朔赫上马离开时,库律敦彦又下了一令:“本侯要求司马用尽毕生所学,在那邰州城下骂足五日!越难听越好!”
听完,朔赫脸色一黑:“下官回来还能说得了话?”
“本侯看你有的是气力!”库律敦彦说完,拂袖离去。
这夜,褚禾寻来几块木板,准备搭个床,手忙不停,却问:“他们拢共来了几日了?”
王老缺腿脚落下了寒疾,一到大雪天就疼得不行,泡着褚禾给他熬的滚烫姜水,这才好了些。
他搓着脚叨叨:“四五日了,为首的是个混不吝,每天只是叫骂,我听那虏子喉咙都破了,像个锣一样,难听极了。”
褚禾听出来这人定是朔赫,转念又问:“刺史大人是何时知晓邢州降了的?”
王老缺虽只是个杂兵,家中本是妻儿老小俱全。
如今这般,他比寻常人更关心军中的事:“你当咱们大人是吃干饭的,他与那姓许的曾是同窗,早知此人是个善软的,估摸你随那虏子拔营时,俺们刺史大人就已哼哼!”
“就已如何?”褚禾想听。
事关机密,余下的王老缺并不清楚。
褚禾回想起在邢州养伤时,曾恍惚听闻,许明几度问库律敦彦:“真不举火?”
库律敦彦只言:“此地已归天家!”
结合王老缺那几句话,褚禾料想邰州刺史恐怕一早发现邢州的不对劲了。
如他所想,库律敦彦兵行茶丘第二日,钟贤暮修书许明,未有回应。
他当即令督烽掾盯紧邢州动静。
不久,便接到督烽掾的急报:“大人,平安火断了!”
“前烽不应几日?”
烟尽一时,火尽一炬。
“五日了。”
钟刺史当机立断:“快!速与脚力人走问探知!”
褚禾到邰州城下的前一夜,督烽掾便得了消息回城复命。
“邢州许明已降!”
钟贤暮这才狠心下令,自邢州而来的人一律射杀。
王老缺行军打仗多年,他断定:“且看着罢,过不了多久,这帮虏子都得死,且不论钟大人能征善战,狠得下心,绝不是那软蛋许明能比得了的,刺史大人的师父,更是个狠人!”
说到这里褚禾神色黯下:“也是,当真狠!”
王老缺见给孩子聊皱巴了,他心头一软,踢掉一脚的水,关心问:“别说这些了,你在柿安,可曾有人寻你的不快?”
褚禾被问的一头雾水,双手递过去帕子:“未有,官爷缘何如此问?”
王老缺搓着发疼的膝头,细细道来:“日结十五文,两顿粗饭你都带了回来,我还当你已找到托身之人,每日不要命的下水,起货,听闻你又被加派了灶下的活计,净菜烧火,你是没家人了吗?想一了百了,不管幺耗儿了?”
听出话里的关心,褚禾心头一暖:“只是想多做些,好在家中添置些物件,眼看冬祭就要到了。”
冬祭是江两岸最为重要的祭礼,乞儿都会于这个祭礼捡几个柿子,挂在破碗上,祈求来年日子好起来。
褚禾这话,叫王老缺心口暖融融的。
他扔出去一床薄旧褥子,撇开脸,不想被看见红了的眼眶:“老子不用你做这些,听闻你杀过两个虏子,又带着咱们的人从营中逃了出来,单这个,爷保你活着,你这般想赚钱,楼内的暗门道,俏矮子却不告与你这门营生,就是瞧出来了,你始终是个有骨气的。”
骨气,撞在了褚禾心尖上,他鼻子一酸。
碎掉的一些东西,似乎被人捡了回来。
来邰州这些时日,他终于弯了下唇。
王老缺瞧出来褚禾忍着委屈,故意扯着笑。
他拿了一件新料子,往他头上一盖,摸了摸他的头:“要哭便哭,我的娃儿要活着,也同你一般大了,老子这地儿始终留给你和幺耗儿,你这娃儿定是在营中遭了罪,爷不是那种苦心人,不会阻你们进爷的屋!”
布料下,褚禾吸了吸鼻子:“叔哪儿来的钱?”
“耗儿给的一颗珠子。”王老缺在心中算了算,没想到这颗珠子能卖这许多钱。
过两日,定好的三床厚褥子就要制成了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褚禾有些失落,那珠子可陪了他好些日子,能猜中那‘渡’字,似乎也是这珠子的庇佑。
王老缺咧咧嘴:“黑不拉几的,卖都卖了,要那些儿死物作甚?人活着最重要。”
“嗯!”
褚禾应承着,回想起那珠子的光泽,心中有些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