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丘,一大早,朔赫抽刀上马就要冲出辕门。
“司马,这就忍不了了?”身后,寒风撩袍,库律敦彦端坐于大帐前,执盏,悠闲地吹去茶沫子。
马上,朔赫推刀回鞘,闭目沉气,再睁眼:“你听听他们骂的!老子要割了他们的舌!”
据守大半个月了,邰州茶丘,今日你来骂一阵,明日我去喊一阵。
谁都不会率先动兵,谁都在暗地里打探对方军备。
库律敦彦一口茶水还未吞下,营前又传来两声叫骂:
“怂了?是怕了你爷爷俺了?怕了不打紧,只管将俊俏貌美的郎君娘子送来,尤其是你们头儿的榻边可人儿,叫你爷爷我来好好疼惜疼惜!”
“啪!”手中茶盏碎裂,库律敦彦脸色阴沉,额上青筋暴起。
他抽出金刀,撸起袖子:“本侯要活剐了这群吴鳖!”
“将军不是说这就忍不了的!?”朔赫弯唇戏谑,环抱双臂,一副看戏姿态。
“还有那破锣嗓子的软蛋,你娘子可美?快快送来叫爷爷瞧瞧!北兀是没人了吗?怎地尽是毛没长齐的怂蛋!”
“娘的!”
辕门前两人齐齐撸袖拔刀,冲出大门。
门前,穆奚张开双臂,将脸色铁黑的两人两马拦住,“回罢!”
“等等等!长史到底是等何人何事?又要何时才能杀过去?老子实在忍不了了!”朔赫勒紧缰绳,举刀大嚷。
他实在忍不了这大半个月的消磨,他宁愿战死,也不想思虑那些弯弯绕的东西。
库律敦彦按住眼角的抽动,看了眼天,沉气低喝:“长史!这天似乎未如你愿!”
邰州,柿安楼,褚禾踏实能干,令俏矮子颇为欣赏。
连着几日拉着他介绍楼中各项事宜,似有提拔他的意思:“要是旧日,柿安楼里没有一日消停,每日大宴小席不断,如今能来些官爷照拂照拂就算是不错了!”
褚禾恭敬地跟在身后,细声问:“是因东南西北四门都关了?”
他跟着王老缺了解了不少军中事情,如今也能说上一两句。
俏矮子颔首:“自然是,固若金汤,钟大人要北上了,城中一应不许外出,外边儿的商贩也莫想进城!”
讲到这里,二人来到三楼台阶上,从窗外望去,能看见庭院中挂着橘灿灿柿果的柿子树。
连着片,从前院亭台楼阁,一直装点到后院。
几位小厮正搭着梯子,小心地摘着果子,喜乐融融。
褚禾侧目望去,片刻的安乐,让他狭目享受。
“惬意罢!这地儿可不大好栽活这些树。”俏矮子看着出神享受的褚禾,轻叹。
不忍多看,生怕贪心,褚禾回首看向楼中朱门,暗思这楼的老板是个求世安喜乐的人。
他犹疑思忖:“钟大人打算何时北上,杜太公真会援兵?”
“你这话问的,要是叫街上那些穿甲的人听了去,当即就会……”俏矮子拉着褚禾往里走时,手在脖子边比划一番。
褚禾歪首,不甚明了:“为何?我等忠心可鉴!若是迎敌,定不会手软!”
看着这般急切的褚禾,俏矮子抄着手,眼睛一眯:“你掌事我跟王老缺相熟,虽说,老缺他从不明说你的来历,但我能猜到你是邢州来的,说不定还在北虏营中待过,也就你这样的,才会恨中不带一点怕,你难道没发现近来钟大人频频派人去西窟?”
想到自己或许是给人添麻烦了,褚禾忧思自己处境,赶紧躬身道歉:“劳烦掌事了,是钟大人最近在查处流民?”
见褚禾没有反驳,转瞬俏矮子张嘴呵呵:“对喽!所以这几日老缺突然托俺照拂你,俺就猜到了,还不明说,当俺是甚?即便俺心软会照拂你一二,但俺这楼要是被查,这几十张嘴咋办?莫说有些人上有老下有小的,老缺不说俺自然是要问上你一问的!”
“小的确实在营里待过,但并未被策反,也定无反心,家父死于虏子之手,此生见虏必杀。”褚禾说着,恨意浮上眉梢。
听完褚禾一番壮志豪言,立于正中一间房门边的俏矮子,脸上光影交错。
他摸出钥匙开锁:“你可知北边暗子行踪暴露,如今已流窜进了西窟?不打仗的时候,户籍还好糊弄,如今不行了,只能叫你暂时在俺这里藏几日,俺也是看到你勤快踏实,又有老缺担保,才答应的。”
“褚禾多谢掌事。”
“进去罢!”
正中朱门大开,门外只道寻常,伸首一望,墙上皆是侍仙图,焚香缭绕,四周帐幔千重。
里间硕大的床上,铺着彩锦褥子,流苏晃荡,明珠缀玉。
褚禾瞠目结舌:“住这、这房间!?”
俏矮子将其往里一推,拿了水牌子,叫人打来热水,“不是叫你住的,是叫你洗漱的,今日夜里要伺候好些官人,俺看你下了江,一身泥腥,洗完快来前楼搭把手。”
他关紧门窗,房间一瞬幽暗。
焚香燃烛,池中热汤漫涨。
褚禾有些尴尬,从未泡过如此奢侈的汤池,他小心解了衣带,踩进池中。
热水包裹着他,令他有些昏沉,多日紧绷的身子放松,脑袋似有千斤重,眼皮一沉,睡了过去。
熄灭烛火,幽暗中,水汽蒸腾,一株根茎断开的晚木昙自褚禾肩头盛开。
醒来时,褚禾尴尬自己竟舒服得睡了过去。
系紧衣带,他讪讪一笑问:“为何从未见过柿安楼的老板?”
“他?”窗边,俏矮子按住微抖的手,没有回头,略微沉吟,转首他抓挠脑袋憨笑:“俺也不知,只当他是被关在了城外!俺只拿钱!”
泡完汤,褚禾周身轻松不少,肩头疼痛转成微微麻意,他心绪轻松慨叹:“这世道…干何营生,皆不易。”
夜里茶丘大营,朔赫拖来几具尸首,拭尽刀锋:“这帮吴鳖,狡猾得很,一经抓到,当即自尽,却把信号打了出去,再来上个两三回,咱这地就快给人摸透了。”
库律敦彦合上案牍,捏着眉心下令:“自今夜起,巡哨加倍,一队回来,接上一队,困了,换人,死了,补上!”
说完,库律敦彦摸了下微带湿意的桌面,将指尖水珠一捻。
他起身,朝着一旁的穆奚,狠声问:“长史的天变了,请教长史,眼下觉得该当如何!?”
穆奚面色镇定,当即一跪,摘下官帽:“下官听凭将军处置。”
一心相信,换来这样的下场。
库律敦彦将金刀狠砸在案上:“长史觉得现在处死你能灭了这北上南风吗!处死你能拿下邰州吗!还是活剐了你,能足我军一日粮草!”
穆奚不多言,只是一叩:“下官听凭将军处置。”
库律敦彦身子撑着案桌,头痛扶额。
如今才觉得自己已被架在火上,他心下暗思,自己这拼死一战,遂的是谁的心,如的是谁的愿。
一双淡眸,幽光狠毒地望着穆奚,握紧金刀的手咯咯作响。
“来人,夺了长史督军之权,即日起,没有本侯的命令,不得外出!”
库律敦彦望着穆奚即便被缴了佩刀,人却始终不发一言。
他眼底有些犹疑生出,望着濡湿地面,他疑虑被焦灼冲散。
茶丘林边,朔赫望着库律敦彦,一手执鞭抵额:“好多天了,你成天往林子跑,看什么呢?”
“巡哨!”库律敦彦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“巡哨?”朔赫嗤了一声:“用得着将军亲自巡?”
“闭嘴!”
望着远去的背影,朔赫小声嘟囔:“到底,您还是更像库律夫人,易生情窍!”
库律敦彦掉头回营时,回望邰州城头,心问:“会活着吗?”
如今的邰州固若金汤,只留一条重兵把守的源丰林道。
暗子带不出一丝消息,甚至可能全都覆灭。
若有消息流出,至少证明褚禾留有尸首。
思量至此,库律敦彦勒紧缰绳,神情阴鸷:“活,我要见人!死,我也要见尸!”
他一定要夺城。
不自觉抬首望天,他顷刻掐灭刚生出的祈求妄念。
望向腕间寂凉彩绳,他冷嗤自嘲:“求天?”
邰州城,刺史府。
钟贤暮睨着堂下矮小身影,细眼一眯,大喝:“速速将你的同伙儿招来,还可留你一命。”
矮小的身影没有挣扎,只是咬牙一吞,身影栽倒,缩成一团。
心头只余一息:“主子,使命已成!”
瞳孔渐散,一生尽在走马灯。
北兀的暗子容貌不错,多年培养才能活下几个。
刻意磨骨维持身量,即便不被抓,寿命也不长。
这夜渐浓,弯月东移。
灶上厨子来回溜达了几圈,上下楼地找俏矮子。
“诶!今日为何一直没看见掌事,夜里又有几个官爷要来,点了酸柿淬鱼,这柿子还未腌好,可咋办?”
末了,朝门外喊了一嘴:“小禾,江百可备好了?”
“嗯,今日可捞着好几条大的,刚出水,一会儿处理干净就蒸上,掌事说留一条,夜里咱一块儿吃。”
厨房外,褚禾细手执刀利落翻转,用刀背刮净鱼身黏液,又给鱼里外擦干。
日子好起来了,他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王老缺拿着俏矮子昨日送予他的衣裳,嘴里直嘀咕:“没事给小禾送啥衣裳。”
上下一摸,硬邦邦的东西硌着手,王老缺一抖落,几两碎银子掉出。
王老缺好不高兴,手往幺耗儿身上一搭,咧着嘴直笑:“要我说俏矮子这小子,还真讲义气,咱爷仨儿可以过个好节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