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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心急如焚

茶丘四更天。

库律敦彦于帐前喝令:“点兵!”

暂替长史参谋督佐之职的陆从事劝言:“眼见这天似乎要变了,将军是否再等两日看看,以免白白劳伤将士。”

盯着沙盘上的邰州二字,库律敦彦穿上甲胄,金刀一挎,眼中透露出狠决:“不等了!本侯倒要看看这天听谁的!”

拔营前,他留下一队守卒看着后方。

经过穆奚帐子时,库律敦彦停了一瞬,帐中无声,他冷冷下令:“看好了,别让长史出帐!”

过去的几天,穆奚未再多发一言。

帐帘重垂,帐外看守,待库律敦彦离开后,寂静的帐中传出一声轻嗤。

行军半日,冬月盛暑。

“起来,快起来!”

途中,几十名队主拿着鞭子,鞭挞惫懒倒地的兵卒。

十几鞭下去,却无人肯动。

炽热熏蒸,前方,库律敦彦长发黏在赤红的面颊上,汗珠自长颈滚落领口。

他骑在马上,眼底深寒,睨着镇南军这条疲软的蛇,在山丘间缓慢蠕动。

“又是仨人,”早先,朔赫领了一队轻骑先行,甩净刀上的血,他烦闷地扯开领口,“这要是耽搁的再久一点,那群吴鳖还不知要再来几波!少不了要磨掉咱们一层皮。”

发梢上的汗水滴落,他刚从前方截杀完邰州派来突袭的死侍。

此时,陆从事行至一旁进言:“将军,天热甲重,路难走,这毒日头,将士们走两步便脱甲喘息,不若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库律敦彦抬手止住:“传令下去,整军待发,改昼伏夜行。”

星夜,库律敦彦拧动手腕,翻身上马,拽紧缰绳冷哼:“邰州想为杜亦文拖延时间,本侯偏要先发制人,夺下这个先机!”

一日脚程,近两日才到。

邰州二里外,渐渐冒出几顶帐子。

城内,褚禾没有等到俏矮子,也不明白这人怎么两日都寻不见。

他提着篮子去到柿安楼的地里,想趁着回暖,翻翻土。

来邰州的几日,王老缺常常带着褚禾熟悉州内的民风民俗。

“也就俺们邰州,能有这良田万顷,管着数州冬日万家那一口粮。”王老缺蹲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绿茵一片,眯眼享受。

邰西有一座山屏,山下地势陡平,数年沉积,土壤肥沃,令下辖的几个郡县隆冬也能产粮。

一年能收上四回。

褚禾只是听着,他擦了把汗,手上下挥动锄头,头也不抬:“叔,看这天,眼下虏子可是到城下了?”

王老缺就等这一问,一拍手,龇着大牙乐:“你可不知,那帮虏子快乐死你叔俺了,按理说昨日就该到了,估摸着因这天,今日才到,到了也没甚动静,钟大人与俺说先退他们个几里,等杜大人一到,合力给他们杀个精光!”

王老缺自顾自地说,都没发现仿佛定住的褚禾。

“阿禾……”王老缺担忧一喊。

“叔!”褚禾赤脚踩上地,又将手往土里一插,随即面露惊恐:“你能带我去找钟大人吗?”

他回想起过去同褚予遇见过类似情况,这种泄暑迎雪的时节,雪会特别大!

王老缺被问的莫名:“咋了?”

“快!叔,快带我去找钟大人!”指尖凉意袭来,褚禾菜篮子也不要了,将锄头一扔,拉着王老缺就往内城重地快速走去。

“娃儿,你至少要说是咋回事罢?”眼见靠近内城,王老缺拉住褚禾问。

褚禾想到刚刚土中密密麻麻的热意,深处却陡然冰凉,他神情紧张:“这天热不了几日了,至多三日,杜大人一定不能北上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王老缺望着褚禾面露怀疑,可他已不自觉地拉着褚禾往内城赶去。

内城重地,守卒将两人拦下。

“我说这位小兄弟,你去问问这城里,谁不认识俺王老缺?”王老缺伸手就要搭上守卒的肩头,转瞬便被一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
褚禾见此一急,竟不要命的问:“请教这位大人,杜大人还有几日到?”

“你问杜大人?你是何人?”二人身后响起肃穆一声。

钟贤暮自城头查探完北兀镇南军的情况,回到城门前就听见褚禾问出这一句。

他细眼紧盯褚禾,手一抬,守卒们当即架住褚禾和王老缺,将人拖带进内城。

进到府中,钟贤暮垂眸紧盯堂下跪着的二人,斥问:“本官且问,你二人因何要打探杜大人?”

褚禾被守卒一棍按跪在地,他伏地迫切道:“大人,天就要冷了,杜大人若三日不能到,这场雪会死人的!”

“仅因这个?”钟贤暮捻须冷笑。

短短一问,褚禾不明。

王老缺却七窍皆凉,跪行两步重重一叩:“大人!是俺,俺王老缺啊,早些年春渡卞渠一战,俺就跟着大人您了,这孩子只是一心想跟大人您打虏子,才会口不择言,就是太关心您了。”

钟贤暮好似并不记得此人,目光落在王老缺腰间铁牌子上问:“王老缺?他是你孩子?”

王老缺赶紧磕头:“是是是!”

钟贤暮向身侧亲兵下令:“去查查!”

这下,王老缺半身凉透,伸着断掉一指的手,嬉皮笑脸:“大人,俺老缺您还不信……”

“砰!”钟贤暮望着王老缺油嘴滑舌的模样,重掌一砸,当堂呵斥:“莫要胡言乱语!凭这天要变,就想擅闯内城重地,本官可以不问直接处死你二人!”

接着,他重重一指:“还有你!就因你腰上的牌子,现下本官便可依军法打杀了你!”

“是真的!”褚禾抬首,目光坚毅,笃定道:“不出三日!定有大雪!”

钟贤暮大袖一挥,走至褚禾身前,昂首捻须质问:“三日?你因何笃定本官会容许北人进犯足足三日?”

府中寂静,褚禾被问的怔住片刻。

他凭什么认为库律敦彦能扛住三日?

褚禾当即叩首自责:“大人,小民知错,小民只是心急,小民信大人定能一日破敌,只是万莫追击穷寇,大雪迟则三日,短则顷刻将至。”

话音才落,亲兵已将户籍册呈上:“大人,王老缺确有妻儿,但皆已亡故。”

完了,王老缺心道,急忙一把抓着钟贤暮的衣摆解释:“不不不,大人,这孩子确实是俺的……”

“都带下去!”

牢狱中,王老缺残缺的手掌搭在褚禾头上安抚: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实心眼儿了,太急了,老子说中了罢,大人一早就晓得天会变,现在好了,自己人打自己人,你啊…”

“叔,对不起……”

两人交谈没多久,钟贤暮就走了进来,落座道:“两日前,本官抓到了一个北兀暗子,那人当场自尽。”

座上,钟贤暮轻轻翻开一本册子。

“俺们不是!大人,俺们真不是!”最初,王老缺还以为钟贤暮是因不敬之罪罚他二人。

若是暗子,单凭疑罪,则可杀之。

“不是?带上来!”

钟贤暮一令,眼前俏矮子死了数日的模样,叫褚禾与王老缺皆面露死色。

钟贤暮望着安静的二人,合上册子:“这位柿安楼掌事,才死第二日,就有几匹马毫无预兆闯进军营,踩伤本官数名将士,本官将马曹杀了,不久,西窟又传出本官会献降的谣言,惊马、散谣,你们作何解释?”

边说,狱中涌进数名兵卒,手上一并拿着大大小小的刑具。

无言以对,褚禾跪直脊背,哽咽坦白:“大人,民的确是邢州流亡而来,乘人不备偷偷进城,又听闻这位官爷几年前丢了孩儿,这才诓骗这位官爷,自己就是其走失的孩子,事实上家父死于虏子刀下,民的确骗了人,可民定不会是暗子!请大人明察!”

“眼下,抓获你二人的前一刻,柿安楼又投毒,杀了我两名伍长!”钟贤暮说着,抬手,三名兵卒们涌向褚禾。

余下的兵卒将王老缺拖出。

“大人!大人!您别听他的,这孩子真是俺的,俺们真的不是……”

王老缺的哀嚎听不见了,变成褚禾的痛呼。

他被一把按在地上,揪住头发,扒开衣裳,俏矮子皱缩的身躯近在眼前。

两三天前,俏矮子还叫他留一条江百。

肩头辣疼令他眼角浸泪。

身后负责查验的兵卒,望着褚禾脖颈空空,对着钟贤暮摇首禀报:“大人,没有!”

“接着查!”

一名兵卒翻开册子,自上而下,全是验出暗号的方式,火烧、烈酒……

足足一夜,狱中只剩因疼痛而战栗的弱呼,和一声高声通报:“大人,查到了!”

纹样在烈酒的灼烧下浮现。

钟贤暮一声喝令:“挂出去!”

两军试探了半日,都想取巧不费兵马。

夜里,库律敦彦褪下重甲,宝珠额带束住长发,一袭轻薄长衫已然浸湿。

他领口微敞,束腰革带松垮,按着腰间金刀,立于帐前,他狭目眺望邰州城头。

淡色的眸子,一片沉寂,满心想着如何速攻。

想着想着,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脑中,渐渐和他眼中人影交叠。

芦苇似的身形,瘦弱不失力道,北风吹得晃啊晃,从未有谁能折断过他。

“啪!”的一声,库律敦彦脑中好似有什么断了。

他一双浅淡眸子骤缩,脉息都停了。

周身一热一凉,盯着人影,眸子渐红。

血月下,那亲笔描摹的晚木昙,净白的花瓣,好似正被寸寸染得通红艳丽。

就连那件他亲手给他换上的里衣,似乎已是血红一片。

长发垂落,风卷得褚禾被迫转过身来。

熟悉的面容在脑中浮现,库律敦彦喉头一痛,翻滚难言,不敢确认的念头碎了。

他指节咯吱一响,城头吊着的人鲜血滴落。

胸中滔天怒意,按着刀的手缓缓捏紧。

转身,他厉声喝令:“明日!强攻邰州!不论死伤,给本将军把人抢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