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旭,满首鹤发的杜亦文,再度因新帝私欲领兵北上。
两度北上,曾因盲断害得许明已成北人。
此番,他忐忑难安,兵分两路,楼船重甲入涚海,艨艟人马入宁江。
不敢轻易缓行,却也不肯急行,唯恐江东冰合。
未料,一夜北风,军旗僵滞倒地。
芒草萧萧,花絮纷飞,几缕柔软,怜悯地裹住褚禾肿胀的眼,干裂的唇。
昏厥前,戴罪立功的王老缺,偷偷告诉他:“虏子退兵十里,阿禾,咱们赢了,叔再多砍几颗脑袋就能赎回你了,要是能砍了那北虏头儿,咱爷仨就能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王老缺抽着鼻子絮叨,望着自己瘸断的腿,和断了几指的手,这样的妄想,至少能叫褚禾活下去。
库律敦彦三次冲阵,身中三箭,百步之内,亲兵皆死。
他撑刀坐于帐中,忍住焦灼,问身旁医官:“城头吊足两日,能活?”
医官未答话,只是摇首。
“为何?”
“顽疾已久!”
一声已久,撞进库律敦彦颓败的心,令他难以忍耐,当即拔刀,想再度冲阵。
朔赫见他这副失了魂的样子,拦住怒吼:“你疯了!三次冲到百步以内,身中三箭,为你死了那般多的儿郎,亲兵因护你,悉数死掉,你死了,他就能活?”
朔赫话音刚落,穿戴整齐的穆奚违令入帐,伏地高呼:“天时已至!北风已至!援兵已至!”
跪直起身间,他又低声道:“这下,主帅可以点兵了!下官承诺的羊,到了!”
“穆奚!”库律敦彦一拳砸碎桌角,伤口再度裂开。
两日呼啸,北风洗尽南风,沁润一凉激醒麻木昏沉的褚禾。
不知过了多少时日。
褚禾奋力睁眼,身下残旗焚毁。
他苦涩一笑,望着远处浓雪中,一人打马向前,金刀夺目,银甲刺眼。
趁乱,王老缺拿着水囊来到褚禾身旁,拼命递去:“阿禾,喝点罢,阿禾,咱就要赢了!”
“叔……”孱弱一声,像极了冬日羊羔,活不久。
王老缺灌不进水,看着生气散了大半的褚禾。
他一哆嗦,水撒了一地,故意哄人:“阿禾,叔在呢,叔一直一直陪着你!再撑一下,阿禾,钟大人许了俺,叫俺攒够人头,接你回家。”
浓雪如雾,褚禾望着远处疾驰而来的人马,怆然泪下:“起风、了,叔。”
一人一马,挥刀带血,马踏血泥,带着一路的红涌向褚禾。
王老缺砍落几支射来的箭,颤着声:“阿禾!别睡,千万别睡,等着叔!”
库律敦彦一至城下,遍野哀嚎乍起,闯入褚禾耳中。
驱溃破城,是穆奚筹谋已久的局。
溃败的杜家军被驱赶着,蜂拥至邰州城下,个个推着城门,冻得只想活命。
望着满地的残肢断骸,褚禾满目疮痍,再也撑不住:“叔,断了这绳罢!”
“阿禾,咱不兴这样,叔就你一个孩子了!你可许诺过叔,咱爷仨一块儿过冬祭的,阿禾是好孩子,说话算数啊!”王老缺看着城头垮塌一角,老泪纵横的堵了上去。
为何会是这样?竟不是输给他人。
褚禾难掩哀泣:“死了这样多的人。”
“上云梯,冲车!随本将军驱溃破城!”城下,库律敦彦狭目死死盯着褚禾,怒喝下令。
“砰!”宁寿元年,邰州城门被溃败的杜家军合力击破。
兵卒呼嚎涌入,褚禾昂首,闭目哀求:“叔,许我死罢!”
身中数箭的王老缺,停了下来。
望着已有死意的褚禾,他刹那白首,反手横刀一落,流下浊泪悲啸:“阿禾,老叔同你一道走!”
“你敢!”
一直紧盯着褚禾方向的库律敦彦,看见忽然断了的绳子,他瞳孔骤缩,呼吸骤停,吓得仓皇大喝。
身子一轻,绳断了。
像断了的芦苇那样,飘零落下。
褚禾闭目掸尽此生尘缘,数度叹息:“如此,也好。”
却不料,脊背一痛,檀香暖意,带着血腥裹满全身。
耳边一声闷哼,迫他再次落进尘缘。
库律敦彦冒着箭雨,失了智地冲撞到城下,他急得脸色铁青,眼眶通红。
不管守军箭矢射向何处,紧紧盯着褚禾落下的身躯,疾驰而来。
一伸手,砸了他个满怀,胸口酸楚生出,令他连人带马往前踉跄出去数步。
这样的高度,褚禾一落入他怀,当即涌出一口热血。
邰州城破了。
钟贤暮脱下官帽,悲目凝望满城的杜家军和镇南军。
就是再无邰州守卒。
库律敦彦心念中的人总算入怀,他抱得很紧,却又不敢太紧。
指尖颤着,他想伸手却又不敢触碰,望着褚禾溃烂的肩头,双目灼痛,一身血迹干涸发黑,一动不动,好似死掉。
长指停顿许久,才小心地按向纤细的脖颈,极细微的跳动传来,令他总算心安。
但转瞬望着褚禾手脚皆烂,库律敦彦脑中蓦地一痛,神情阴郁地策马赶去内城。
钟贤暮长发持刀立于城中,盯着策马赶来的人。
他冷冷大笑,向最后的守卒高声下令:“放箭!”
“钟贤暮!”库律敦彦看着周遭蓦然冲天的火光暴喝。
火光中钟贤暮,取印绶,烧节钺,兵籍户籍皆数扔进火中。
他脱下官袍,朝着南边,双手托举,悲呼:“臣,力竭矣!”
火舌蔓延至钟贤暮脚边,开始向他身躯爬去,他面容扭曲地望向库律敦彦,阴狠一笑。
随即投身火海:“学生此生无愧天地,唯愧恩师杜公!杜公!对不住!”
这样凄厉呼啸,惊得褚禾陡然攥紧库律敦彦的衣襟,紧闭的双目,流下清泪。
柿安楼,是唯一没被烧到的地方。
俏矮子太过聪明,一早留有后手。
房中,库律敦彦闲散跏趺坐于褚禾身侧,静静描摹他紧蹙的眉目。
他似乎神魂不安。
库律敦彦撑着摇晃不稳的身子,想要安抚他的神魂。
倾身俯首,领口大敞,长衫垂落,微曲的长发扫过褚禾面颊。
他要亲自查验他的伤势,窸窸窣窣,衣袍褪尽,一如以往那样急切关心,却不自知。
亲手抚触,一寸一寸,要命的部位都被包扎完好。
“你会痛的。”声音微颤,他总算承认自己是在意了。
端来药汤,隆冬时节,这药哪经得住这样久放。
“你不喝药,是怄气吗?”库律敦彦痛楚敛目,鼻尖微酸。
鲜活的人,似乎再也不会回应。
“喝罢。”近乎央求,双手无措地递上汤匙,眼前的人却没有一丝回应。
颤颤舀汤,轻轻灌进口中,全数漏出,似真的在与他赌气。
再喂,再度尽数还回。
终是,逼他哑声恳求:“求你活着,行吗?”
一声恳求,褚禾眼睫轻颤,却被正在自怨自艾的人错过。
浓雪一日重过一日,好似这样的雪,才终于疗愈了这人世疮痍。
一如库律敦彦想疗愈褚禾,奈何身侧的人,没有生念。
苦药皆数灌入自己口中,库律敦彦俯身,鼻息萦绕,舌尖点点撬开牙关,压着软舌,才终能将药全数渡过去。
一遍遍,一点点,他自嘲,似乎他比病着的人更懂这苦意。
“真苦,阿禾,醒来罢。”耳畔轻声低喃,床上人指尖微动。
库律敦彦正沉浸于寻得了好法子的暗自得意中,身下人胸口一个起伏。
亲眼看见褐色汤药自苍白唇间溢出,他彻底慌乱。
遍身寒凉,库律敦彦当即朝门外下令:“救活他!本侯说的救活,是要能吭声,能动的,活生生的人!”
两日已过,库律敦彦满城搜刮经方名药。
又下一令:“传令下去,谁能救活他!本侯应许一切要求!”
回到房中,库律敦彦垂手,耷拉着眉眼,泄气般盯着床上的人。
他攥紧手中红绳,凝视着褚禾惨白的脸,和纹丝不动的长睫。
“你就如此想死?”沙哑的低喃在寂静房中响起,饱含哀怨,“我费尽心力将你从城头救下,你竟宁可死?”
一步一问,长指摘下额带,一步一近,腰侧革带坠地。
取下金刀的手轻颤,身着长衫俯身,不知这眉眼描摹过多少遍。
指尖轻轻划过这样浓眉月眸,细颈薄唇。
最后长指停在身下人干裂的嘴角,和瘦削的下颌。
指尖点点退后,直至足尖,“越来越清瘦了,再这样下去,你会死的!”
库律敦彦揉按酸胀的眉眼,额间胀痛,眼下青黑。
他几乎彻夜不眠,偶尔睡去,还会惊醒。
摸向手边,生怕摸到一阵凉意。
偏执闪过眼底,他不想在等了,大掌捏住褚禾下颌,逼他双唇靠近自己。
第几回了,他想不清,亲口渡过数遍浓烈的苦药,一如既往溢向二人胸间。
软求多回。
库律敦彦后脑一阵刺痛,血气涌上双眼,他凑近褚禾耳畔,近乎不管不顾:“你就不想想你在意的那些人吗?非要本侯亲自去请?”
身下一个轻喘,再无反应。
身上,库律敦彦苦笑看着这阵反应。
看来他真不是他在意的人,终究是自己妄念太多。
门外朔赫立定:“将军,芙茯说此物能救这人。”
朔赫在芙茯央求不知多少遍,终于肯将这小布包拿来。
朱门大开,库律敦彦急切地望着眼前的三根针,忙问:“何意?”
“三穴反生,石针泄血!”
“疼吗?”细长的三针齐齐摆放手中,库律敦彦迫切问。
朔赫一阵凝噎:“救人要紧!”
“本侯亲自来!”库律敦彦手指蜷紧一瞬,心一沉,拿走石针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5章 邰州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