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旺了火。
烛火根根燃起,环绕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人。
白毛大雪时节,柿安楼的椒房,偏能热得叫人冒汗。
一滴灼热滑落,从库律敦彦宽厚的胸前滚至绷紧的腹上。
透过窗子的雪光笼罩二人,他敛息守在褚禾身侧整整一夜。
握着三针,犹豫了一夜又是一夜,直到雪光刺得人眼犯疼。
“一切已然备好,将军若是不忍心,不如……”
“下去罢!”库律敦彦淡淡一声,止住老医官余下的话。
重重垂下的帐幔,没有一丝动静,显然一切准备妥当。
唯有他的妄念私欲,不愿坦然告知于人。
若会性命堪忧,在此之前,他是那样不想让旁人沾染他。
甚至直到这一刻,库律敦彦按着发疼的额角,呢喃:“我惟愿你安好,若你要走,也只能是从我手上!”
痴儿啊。
“小郎君经脉奇特,本是五感通明,偏偏逆行天道,强运耳力,伤及寿命。”
茶丘时,老医官将褚禾身体的秘密告知他,令他一瞬欣喜。
世上当真还有这样的人,与他一样逆行天道,不顾性命的发疯?
眼下,欣喜陡变失落,如今他却更在意老医官话尾四字,他不想他伤及寿命。
库律敦彦握紧手腕,不敢有一丝抖动,思忖沉心。
他长指紧持石针,一针自褚禾腹部穿透,直至腰眼。
穿破肌肤,透穴泄淤。
手腕酸疼,库律敦彦缓缓推入石针,漆黑的血点点溢出,褚禾微弱的鼻息忽变急促。
这样脆弱的石针,不能太重,不能太急,也不能太心软。
他压住心底惊惶,生出一丝费解的快意。
一如茶丘知晓褚禾的秘密那般,难以名状的畅意,再度生出。
“阿爹……”孱弱嘤咛一声,库律敦彦手下一顿,险些不稳。
“见效了!真的见效了!”他克制不住,竟喜不自胜地喊出。
擦净额上的汗,他看着余下的穴位,脸色渐渐凝住。
“脐下五寸,血泄则安。”望着褚禾那处,库律敦彦喉头艰涩翻滚。
除了自己,他从未见过他人这个地方。
同是男子,如今细看时,竟让他羞赧片刻。
他捏针犹疑间,半炷香已过。
褚禾却等不了了。
他鼻息渐弱,惊得库律敦彦烘热的双手,抚上脐下五寸。
大掌压稳此处,手下一按,再度刺入一针。
看着黑血溢出,他放下心来。
褚禾的弱呼,却令他的心再度悬起。
“李叔,跑、快……”
呼喊间,脚一抬,意外踹到了库律敦彦的小腹上。
“嚇!”他挡不及,痛得弯身,却掩不住面上狂喜,低低笑了出来。
“这力道,真好!”
即便想到褚禾醒来后,少不了会要他的命,这也是他这二十年的苦厄里,最痛快的一件事。
两针时辰到,取针,再入三针,褚禾长睫抖动,苍白的唇微张。
趁机,库律敦彦堵住唇瓣,舌尖熟悉地探入,渡去汤药,一口一口喂过去。
淤血泄尽,褚禾五感早已恢复,梦魇令他醒不来,他却敏锐嗅到熟悉的香味。
五感通明,脸颊的痒意,和萦绕的鼻息,他知晓是有人俯首贴近自己。
鼻尖熟悉的香味,总是游离刹那,又再度拢回。
反复多次,多次他的嘴都会被温柔覆盖,接着,牙关又被蛮力撬开。
一阵柔软探入,苦涩的味道紧随其后,他躲不过,软舌被紧紧压住。
一遍又一遍的,使他有些气恼,舌尖猛地顶回还击。
始料未及,库律敦彦被这样的突袭,呛得当即转首,捂紧嘴,苦药自吞,幸好没有洒落到这罪魁祸首的身上。
明明这药那样苦,还让他呛红了眼,但这回应,却令他自心底溢满喜悦。
天光暗沉,烛火皆灭。
库律敦彦掖好褥子,下榻,脱下沾满汗液的长衫,踏入池中,难忍喟叹,抬手抚过自己的唇,舌尖掠过上腭回味。
头一次,他似乎动了情,也是第一次,他的手不受控制,渐渐滑向腰间。
汤池缓动,荡漾,多日以来绷紧的心神,终于可以在这一刻,尽数松懈。
褚禾睁眼时,眼前不是刺目的光,是他又怕又恨的人。
那人如墨长发垂落,扫过他的胸前,很痒。
深邃淡眸在他醒来一刻,蓦地盯了过来,藏不住欢喜。
殷红薄唇离他如此近,手上濡湿的帕子还按在自己一侧的胸上。
望着胸口一片温润暖意,他也是,自己也是。
偏偏那帕子,还正巧不巧按在了身前,一抹红上。
一些茶丘大帐中的记忆袭来。
“你!”褚禾吓得想支起身子,却没有一点力气,急得咳了起来,“咳咳,要……”
“慢些。”库律敦彦担忧地伸手,刚想抚上褚禾的背。
眼前的人竟像见了鬼一样,仓皇躲过他的手。
又怕又恨地问:“你想作甚?又想杀我?”
每次再相逢,都是这样一句,库律敦彦蹙眉,有些懊恼,盯着这样惨白惊恐的脸。
他耐住性子,套上长衫,却不系腰带,步步凑近褚禾,佻达反问:“杀你?你能睡我的床?杀你?我能亲手替你梳洗?杀你?我能亲口喂你喝药,等到你醒来?”
褚禾不是很信,只想着这人怕不是又想利用自己,或是要折磨自己取乐?
当官的怪癖,他不是很懂。
他只能紧紧防备,望着雪光透亮的窗子前,这人竟又露出慈眉善目的样子,想诓骗自己。
只不过这回,那里面似乎还有些,意味不明的东西。
库律敦彦瞧着自己这位小贵人,缩成一团,提防戒备模样,心间好不酸楚。
如今要如何才能解开这心结,三针两声,两声喊的皆是因他而死的人。
而他心中却抑制不住一些想法,“如果我就非要亲近你呢?非要强行留住你呢?强留人,至少自己做得到?”
想着,库律敦彦倾身贴上褚禾,他一手撑在锦枕上,一手捏住褚禾的下颌。
褚禾拗不过这力道,眼见这脸竟离自己越来越近。
望着两人几乎就要贴上的唇,他咬唇低斥:“你疯了!?”
库律敦彦却笑而不管,径直垂首,望着那还是不见血色的唇,红唇轻轻点在褚禾嘴角:“药很苦的,阿禾尝尝?”
不管褚禾觉得如何,他还是想确认,亲吻这样鲜活的他,还会有那样心乱意动的感觉吗?
只会更甚,库律敦彦得到了答案。
抬手擦过嘴角,褚禾挪开身子,愤怒道:“要杀便杀,莫要做这些羞辱人的事!邰州已是将军囊中之物,我等听随将军处置!”
“那便处置你养好伤,在此楼中陪本将军过冬祭!”库律敦彦将褚禾退路拦住,卸力轻压着他,笑意深浓。
他掖紧散开被角,不许褚禾乱动,手却还在褚禾眉目上描摹。
这样地逗弄,褚禾脊背爬上惊悚,防备地环顾四周,更是惊骇:“这是柿安?柿安是你的?掌事,是你的人,所以掌事是看见我身上……”
“别想了?安生歇息罢!”库律敦彦按住床上忽而躁动的人,望着褚禾急红的脸,他唇角上浮,有点想笑。
看着库律敦彦对俏矮子的死无动于衷,竟然还笑。
褚禾当即怒气冲顶,掀开被褥,赤脚着地。
在这床上多待一刻,都令他厌恶,他气得发抖:“你真歹毒!死了这么多的人,你竟还能笑?掌事为你而死,你知道他最后模样有多惨?邰州因你而烧,你们不过江,这些都不会发生!杜太公下落不明,这样大的雪,他会不会死?”
褚禾不敢回忆,他身形不稳,怒泣低吼,抬手擦去悲愤落下的泪。
“歹毒?”库律敦彦垂眸重复这二字,声音冷沉微颤。
他垂眸望着自己掌心,忽然悟到,这世间极致心痛,莫过于,拼命救活心念里的人,心念里的人却恨你。
念及此处,他面容渐黯,眼角微动。
撩袍下榻,他缓步靠近褚禾,眼底含怒,??哑声复问:“你觉得我歹毒?是你觉得北兀不过江,西边戎原便不会来犯?还是东边夷洲竺国会甘愿看着你们内乱,等着南旭新帝登基?又或是你没看过宁城安寿连年兵祸割据,死过多少人!?”
步步紧逼,一步一问,直到将褚禾抵在角落,迫着他,在自己眼前,仰面落泪。
望着褚禾通红的眼,哭的起伏不停地胸口,库律敦彦心头一软,哑然失声。
忍不住伸手想要拂扫他的泪,却被这泪人哀怨挡掉。
这些兵家之事,褚禾一知半解,但他始终认为天地生灵,皆不该如此。
他固执握紧拳头,偏过头,垂泪哀泣:“至少!澎村不用被屠,阿爹不会死,至少!李老叔可以活着,至少!王老叔可以过完这个冬祭!只要,您有一次高抬贵手!”
库律敦彦看着褚禾长发凌乱,勉力撑着羸弱不堪的身子,肩头因心绪激动,再度渗血,包好的手脚,也因气急捶在墙上,弄得通红一片。
他拧眉克制心酸,却生出悲悯。
强压下满心的悲悯,他一把握住褚禾的手腕,厉喝:“你敢再砸一下试试!?”
一声低喝,褚禾吓得收泪,莫名望着这又气又急的人,挣扎不过,血又渗出。
他不该如此失控啊,库律敦彦抚过褚禾裂开的伤口,小心地圈着他,垂首,在他耳尖轻咬,低叹:“阿禾…爱惜些自己。”
耳尖微痒,惊得褚禾猛地推开库律敦彦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只当他又在拿自己取乐。
他擦去自认为懦弱的眼泪,捡回骨气,只留恨意,拱手作态嘲讽:“将军实在不必与民再讲那些虚伪道理,将军的道貌岸然,令民早已恶心!将军又想怎样羞辱取乐民?像茶丘大帐那样?眼下民已是人人皆可唾弃!”
“褚禾!”听着褚禾自轻自贱一番话,库律敦彦眉心剧痛,眼眶发烫,薄唇紧抿低喝。
“将军!”在库律敦彦的低吼中,褚禾伏地叩首,“民,已不值得!”
他出不了这楼了,邰州百姓虽忌讳北兀这些官兵,但对他这样的叛贼,却是人人可打,皆可羞辱!
这些,库律敦彦很清楚,所以将他关在楼中。
天地彻静,库律敦彦阴沉着脸,居高临下,望着地上跪着的人,手背青筋暴起,反复回味着“已不值得”。
蓦地,他眼底一抽,溢出疯意,笑意甚深,对着地上仍旧跪着的褚禾,极尽温柔:“好!好一个不值得!既然阿禾非要与我玩那为官为民的把戏,那便应许你!”
转身,他按住额角胀痛,朝门外喝令:“即日起,伺候好了郎君,没有本侯允许,不许外出!吃喝一应皆在房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