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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畔音山(下)

一路上二人未在交谈。

身后的人紧紧贴着褚禾前行。

褚禾腰背都被盯得发烫,握紧刀柄的手指,咯咯微响。

山路蜿蜒,石阶漫长,一双人影交错覆叠。

越近寺门,越是宁静。

身后的人,偶或仰面阖目,轻嗅片刻。

偶或长睫半掩??,心道原来是跟着小贵人,菩厄子才会起效吗?

褚禾受不住,转身上额擦过僧人鼻尖。

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,他拉开距离,不安抱拳:“初到贵寺,还请小师在前带路罢!”

“也罢,路长,小施主要慢些,万莫平白伤了腿脚。”

僧人擦着褚禾往上走去,敛笑间,轻轻喟叹,长发扫过褚禾的双手。

勾人心痒。

朱红寺门不大,遮掩于葱绿之中,有柳暗花明的意味。

褚禾一脚跨进寺门,便没来由的起了阵北风。

一阵细密的铃音传入他耳中。

借着寺内烛火微光,他循声瞧去,那是座九层浮图,塔刹上挂着许多金铃。

风动铃响,不绝于耳。

总算来了点声响,除了死物,他却仍旧探不到活物一息,这让他将刀往身前拉了拉。

绕过浮图往里走,熟悉的檀香绕鼻,一如身侧驻足的人。

越深入香越浓。

侧目看去,寺内周遭墙上俱是雪域驱狼图。

僧人不再停等,褚禾却被这表面朴实,暗藏奢华的寺庙勾住了。

走在前面的人,回首细细观摩起这小鱼人瞠目之态,难抑浅笑。

“小施主?”一声轻唤回神。

于炽热调笑的目光中,褚禾讪讪低首,快步跟上。

僧人带着小鱼人往中央宝殿走去。

秋雨夜,雨渐大,无故敲的人心慌。

推开殿门,长明灯倏忽一跳,慈眉善目的面容忽如魑魅。

褚禾心惊,目光一凝,再于烛火中瞧去,灯下人神色如故。

世尊像上的璎珞宝盖微动。

褚禾想起幺耗儿教过他寺中的规矩,依礼拜了三拜。

起身刹那,拉长的身影中,传来一声:“何所求?”

一隅的浮屠长幡垂落轻摇,人心微动。

褚禾退至侧殿驻足,欠身拱手:“小师安好,民无所求,愿太平足矣。”

素青帷帐将主侧殿的二人隔开,透过烛火,僧人身影绰绰。

这声回答后,殿内的人一声叹息,不再说话。

褚禾疑心抬眼,只见僧人正将香根根插进香炉。

檀香愈加浓烈。

深秋的风卷着雨沫子闯入殿内,挂着玉铃的帛幢绞在一处,缠绵铃响。

褚禾看向头顶上全是他这等小民看不懂的经文。

“或祝祷,或佑平安,抑或送往生,小施主所求过大,往后莫忘了焚香再祝祷。”

主殿内的人走出帷帐,好心告诉他这些经文的意思,将香烛轻放于他手中。

腕间菩提却不经意撞入褚禾掌心,轻微滑腻,惊得他抽手后撤数步。

“有劳小师教诲,请教小师,货物可曾点清?”褚禾没有太多接触这些的机会,他悻悻揭过这篇,满心都是拿着钱过安生日子的念头。

“小施主稍安勿躁,深秋雨夜,山路不好走,不妨稍作歇息。”

说话间,殿角桌上已沏好了茶。

褚禾未有动作,僧人固执伸手,将杯盏往前送了送,面露恳切:“且休憩片刻罢。”

落座于小桌前,褚禾拿起杯盏,院后传来细微声响。

他抿着茶,心道许是货到了,冬祭后,可以打点些南下要用的东西了。

想起来,芙茯阿姊还告诉过他,圩城可是个好地方,不如就去那儿。

神游方外。

“哒!”

指节有力地叩于桌面,发出响亮一声。

桌前的人撑着脸,凝视住斗胆神游的人,狭目含笑,将他飘摇的思绪唤回。

“哒哒!”

又是两声,褚禾面色惨白,手中杯盏落地。

他惊慌起身,拔刀退至主殿,仓皇四顾,寻着后两声熟悉长叩的来处。

他脸色发青,咬牙:“你、你们抛货了!?”

密集的叩击声不断传来,是李老疥惯用传递信号的方式。

这样的敲击,每声末尾还带着一声粘滞。

褚禾抽气闭目,两行热泪落下,这意味着李大叔一路都在敲打信号,生怕自己错过,直至指尖血肉翻露。

“你们要什么?钱财我们不要了!放过我们!”褚禾双手握刀怒泣。

为何会这样,眼前的僧人宝珠金冠,看似不缺钱财,他一介草民,想破脑袋,也只当对方求财不害命。

思绪不断,耳边响起越来越密集的撞击声。
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正好六个!褚禾抬手擦过双目,咽喉酸痛。

僧人未曾答话,眼尾微挑,眸光渐灭,冷眼观赏。

欣赏他难掩惊惧,面露死色,战栗不已。

“说啊!你们要什么,我等微末,不过是求个活下去的路子,你们到底要什么!?”

褚禾哀嚎,冲向后院想要救人,帷帐刚被掀开,肚腹就生挨上一脚。

乌皮靴踏进,朔赫擦着血手从后院而来,转动脖子,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,“来晚了,六个,都处理完了。”

“还有一个。”盯着地上的人,身着织金缘袍的库律敦彦冷冷道。

褚禾身子僵冷,他紧紧握着刀,捂着小腹从地上爬起。

怆然泣下,他恍然大悟,将嘴角的血擦净,惨笑两声:“原来是军爷啊,军爷想要什么?容小民猜猜。”

话未说完,褚禾抽刀劈向库律敦彦。

库律敦彦翻手一掸,褚禾手中的刀就插在了殿门上。

他身量瘦小,整个人被库律敦彦桎梏在身前,耳尖传来嗤笑:“小僧不妨教教小施主,世尊前万不要起杀心,小僧还等着小施主与小僧秉烛夜谈。”

后院的箱子传来倒地一声,朔赫按住眉目,转身离去:“末将去处理干净。”

“不!不要!”

只剩一个脉息了,只剩一个了!

褚禾手脚乱蹬,奋力挣扎,想要冲上前,却动弹不得分毫。

“你怎么就死不了呢!?”朔赫抽出弯刀,朝李老疥的头砍去。

早点割头就好了,真麻烦。

一双目珠都被剜去的李老疥,握住弯刀,嘶吼尽最后一口气:“跑啊!阿禾!是军虏子!”

太晚了!听见刺破血肉的声音,褚禾绝望伏地。

“为何!”他手撑于地,揪着身前人的衣袍,竭力嘶吼:“我们不过想苟活一命,什么都能答应军爷,为何!?”

“若就是要你们的命呢?”库律敦彦眸色暗沉,轻轻一哂。

一手拎起颓丧的褚禾,将他带到桌前,“小施主现下可以谈谈了?”

二人身前各满上一杯热茶。

褚禾挡住杯盏,抬眼,双目红肿,眼底闪过狠厉,淡漠道:“军爷想要什么?替你探路?去死?还是认什么人?”

库律敦彦自斟自饮,掌覆于心,愉悦勾唇:“你身上带了东西,受世尊庇佑,小僧自是舍不得杀了小施主!”

“军爷直说罢,耽误了时辰,江就不好过了。”褚禾清楚北人不善水,猜出对方半分意图,自己至少是要跟船过江了。

库律敦彦垂眸不语,打量着褚禾苦思的神情,将一套布料不错的衣裳扔了过去。

褚禾刚接过套衣裳,不免心惊:“这是许大人府上……”

库律敦彦摩挲腕间珠子,告诫:“换上衣服,江岸有人接你,不要生事,若跑了,苦果自食!”

褚禾未挪一步,记忆中似有隐约一声浮现,指节弯曲用力,眼眶微湿。

他愤恨自己不够谨慎。

珠子轻撞的声音响起,库律敦彦身上透出烦热,他将缘袍松了松,催促:“看什么?还不快换!”

褚禾往后殿走去时,库律敦彦指节一叩:“就在这里换!”

“世尊前,小师觉着真不打紧吗?”

“不打紧!”

素青帷帐落下,粗布烂衫一缕缕脱落,窸窸窣窣的声音引着帷帐旁的人,轻声踱步而来。

库律敦彦立在红柱旁,挎上弯刀,小心盯着帷帐间。

前人未留意,柱旁的人不自觉双手环抱。

许是常年在江边生活,褚禾的通身肤色并不均匀,看着身上那些暗疤、厚茧和泛黄的淤青。

红柱旁的人只觉这身量过于瘦削。

“偏生腰倒是有点劲。”库律敦彦盯着褚禾腰间未解下的布包,目光如炽。

他看着自己的手,握了握,回想着刚刚这人在自己怀里挣扎时候的劲道。

褚禾又感受到那阵灼热感,回首,快速套好衣裳,眼刀狠绝飞出。

江北,沛芦渡,褚禾上了船。

船行远了,朔赫问:“怎么不杀了?多一个不多,反正都是要过江的。”

库律敦彦负手,懒懒抬眸:“尸首处理好了?安寿来的信可放置妥当?”

天空泛起鱼肚白,朔赫眼前明亮起来,“捡了几个送给许明,通知了邢州我们的人,今夜货就会出现在府内,信贴身放了。”

望向行船方向,他犹疑:“下官实在不解,这小鱼人去与不去刺史府,并不影响将军的计划,将军想要兵不血刃,叫这艘船过了合石川则可,何必多此一举?不怕小鱼人跑了吗?”

“不跑才会死,我倒要看看他会跑哪里去?”库律敦彦扭动手腕,眼底浮现血气。

朔赫明了,江岸邢州暗子早已等候,许明为证清白,那一船通敌叛国的人怎么都会死。

只是他明显感觉库律敦彦是起了兴致,“他有什么值得将军这样感兴趣?”

江风一过,他浑身一颤,拧眉不解的望向身边,怎么都觉得这人现下的模样,与他对那些娘子来兴致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
库律敦彦回想昨夜种种,喉间一热,腕间五彩绳绷紧,他乐道:“你人才到后院门时,这小鱼人就拔了刀,你不觉得他格外有趣?”

听这声,感受到库律敦彦一身燥热,朔赫黑着脸,宁肯靠近水边,“将军觉得有趣便好,别暴露我们的计划,最后又在人那里吃了瘪就行。”

谈及正事,库律敦彦一指拂过江面,这水更冷了。

他神色暗下:“宁城处死了许明独子,你觉得我们送个大礼给他,他会不接?”

“万一他宁死也要保全气节呢?”

水寒时节,江爷好收人,渡不渡得了这江,还真让人担心。

库律敦彦收回思绪,只道:“许明若是忠义之人,二帝相争会急着给安寿那位援兵?老子援兵安寿,儿子逼老子,自献宁城为质,不是他们父子异心,你我有这样的机会?”

过了江心洲,褚禾摸到胸口一封信件,他悄悄摘下腰间刺史府的牌子,藏好信件,窜入水中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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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畔音山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