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褚禾?褚禾!”
李老疥在暗市的南市口接上褚禾后,眼见这人失魂落魄的,让他一度以为褚禾是被江爷拘了魂。
褚禾还在回想刚刚的遭遇,就被轻唤惊醒了魂:“嗯,在呢!”
“怎么了?可是水下遇到了不安生的东西?见了甚可要说出来,接货的虏子来了,得警醒些了。”李老疥悄声安抚褚禾,一掌轻拍在他的额间,据说这样是驱邪的意思。
“好,好的。”褚禾摸了两下额头,全当刚刚的事已经过去了。
江水下是没什么,可这啰儿台却不太平。
从廿口上硖道可以直抵啰儿台,不过没人会那样不要命。
一般上错了口子,鱼人会用鱼哨放出消息,当地会有耗子前来接应。
接褚禾的是个小童儿,模样是南北混出来的,南话北话都说得溜:
他拉着褚禾钻进一个狭小的山口子:“我是幺耗儿,暗市在西南方,与此地隔着畔音山,山南贩货,山北驻军,两不相犯,咱们只能走南边,这狭口是老一辈暗市上的人开出来的,做了遮掩,鲜有人知晓,但这回廿口来了军爷,便只有我能接你了,毕竟能同军爷打上交道的也只有我了,你且跟紧了。”
褚禾跟得很紧,不敢慢半分,经过水里的事,让他不想再生事端,但他的耳朵却是个惹事的。
初秋的硖道是个风口子,风啸让人耳朵发麻,寻常人连自己说话都难听见。
可褚禾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北话:“许明。”
一直出了狭口,褚禾整个人都陷在隐忧中,虽说是北地话,可江边讨生活的,大伙儿多少都能懂些两地话。
“到这里就行了,我就不送了,你往南边尽头去,鱼人李就在南市口等你。”
“幺耗儿,我且问你,你可能用北话念一句许刺史?或者许大人?又或者许明大人?”褚禾始终不放心,拉着幺耗儿到边上悄摸儿问。
幺耗儿叉着腰,洋洋自得:“这有何难,你听我同你念一遍。”
熟悉的声音进到褚禾耳中,让他整个人生出忧虑,“北地军道上会提及邢州刺史或是常事?”
赶往南市口的路上,褚禾陷入沉思,晚风吹得他手脚发凉。
黏腻的湿冷直从他四肢窜上百骸。
“谁!?”
似毒虫爬上脊背,令人刺痒难耐,褚禾一阵恶寒,他几乎下意识地抽刀砍向身后。
看到身后只有位佝偻着身子的乞儿,他心生自责,却收刀不及,卸了力,刀刃还是划破了乞儿的肩头。
“这位小贵人,可能发个善心?”血珠溢出,乞儿并未在意。
他双手作揖,一个劲儿的哀求,好似饿了许久。
褚禾没有答话,借着暗市街上微弱的灯火,他才看清这位乞儿浑身邋遢,破布烂衫,长发卷曲结成一团,遮住了对方的眼睛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赤脚着地,还是个龟背。
纵然是龟背,却同他一般身量。
北人还真是高大,即便半残都不输南人个头,褚禾翻找身上吃剩的炒米心想。
簌簌几声,半把炒米落入破碗。
这乞儿得了好处,却不说话了,他一动不动,始终面对褚禾,垂首捧着破碗。
“我就这……”褚禾还当这乞儿既要又要,是个贪婪人。
“咳!呵!”一声轻咳带笑溢出。
乞儿一手握拳抵在嘴边,压住笑意,拿着破碗的手微晃。
江风拂过二人,褚禾束发的粗麻绳轻摇。
片刻,乞儿伸出一手覆在心口,嗓音粗哑,虔诚低喃:“愿世尊庇佑,小贵人福缘甚深!”
竟是修行之人?
褚禾犹疑不言,瞥见这乞儿腕间菩提,压着腰间刀柄,颔首后退半步。
“阿禾!阿禾!这边!”
李老疥的呼喊令褚禾分神片刻。
等他再回望过去时,乞儿已消失不见。
朝李老疥赶去时,褚禾刹那停在原地,他猛地在人群中搜寻起来。
“不对!那乞儿不对!”令他熟悉的窒息感袭来。
他再度反应过来,“这乞儿同样没有脉息!”
就连他是什么时候贴上自己的,他竟都未觉察。
后半夜了,暗市街上的灯盏盏亮起,辉映江岸,天地同色,人群熙攘。
街道末尾,一名乞儿戏谑深笑,望向立在南市口惊惶环顾的褚禾。
当即,一种黏着舌子的,咬着腮的声音越过熙攘的人群,流向褚禾。
“缘起甚深,相甚深,我这位小贵人!”
江风阵阵,掠过乞儿,拂过他一缕额发。
褚禾后脖颈凉意阵阵,似有东西划过。一声“小贵人”隐约入耳。
回首,他再度错过了这双浅色深邃,片刻不移,凝视着他的眼眸。
夜里,畔音山上。
有两人立在山南。
晚木昙缀满山道,最高的石阶上,库律敦彦盯着人群久久不肯挪开一眼。
“好热闹的暗市,丢了菩厄子,这样的日子,将军还愿意留他多久?”朔赫按住腰间挎着的银装环首刀,伸手接过垂落的枯叶。
一话两问,身旁的人摩挲着腕间五彩金玉绳,并不回答,目光黏在远处。
朔赫揣摩着那瘦瘪的小鱼人,浑身一颤,摇首不解:“奇怪的嗜好!既解了疯病,眼下可以谈正事了?不日,常中尹同持节郎就要到中军大帐了,景城宫里那位盯这江右三州许久了。”
景城,北兀都城。
库律敦彦换回干净的衣袍,腰间铜印一晃,挎着环首金刀,眼神凛冽:“他要的不过是涚海诸国的海贸往来,这些腌臜小地暗地里拿些贱物诓骗天家,也不愿得罪南旭,与我朝明着往来。”
朔赫从不理会这些弯弯绕,他只管跟着打,“啧啧,看来南旭真是凭海贸稳朝纲!”
库律敦彦取下兽皮鞭,指着远处走远的褚禾问:“仅仅是海贸?你这双珠子还能瞧清那群鱼人?南地善经营,邢州近海,尤以沐郡澎村为要,现下南旭二帝相争,那一船船货物名义上进到南地,你猜,后来如何?许明为何多年睁眼瞎,从不收束这帮鱼人?”
北兀儿郎不适江边生活,朔赫原本一双寻地千里的眼睛,在江边待久了,染了目疾,夜里几乎看不清东西,日头毒的时候,他也会经常看花眼。
他不在乎,反问:“如何?我只晓得江右各官多凭功见叙,大小祭礼都近不得天家,即便高门之上声色犬马,臀下椅垫不曾挪动一分,这样想来,这位刺史当真是为那帮鱼人考虑。”
库律敦彦唇染讥讽:“过不了多久,他就不会了,是人就有软肋,许明意不在功勋,在别处罢了,听闻你是花楼常客?难道就没发现你那些娘子脸上怀里的新奇花样?”
朔赫想着上回他点着要新挂出来的牌子,结果那娘子拿出一幅清透的物件,说是能治好他眼睛的毛病,说是从上一位恩客那里得来的。
他生得好,反而经常得到娘子们的谄媚讨好,“我说那些娘子从哪里得来那些新奇好玩的物件,原是如此!既已明了,何必磋磨?”
库律敦彦想到此处,戾笑:“眼下,郁乙州赋税一减再减,出多进少,小僧只管礼佛,唯恐天诏急迫。”
“你真是……”朔赫一指按在额角,无奈摊手,苦笑,“要是再等下去,恐怕天诏未至,景城先调走的就是下官,我是万分不想回到镇西大将军那儿。”
提及镇西大将军,库律敦彦一脸厌恶,难掩恶心。
他隐于光影中的脸,诡异可怖,红唇一咧:“冬祭要到了,朔赫司马知晓,每岁此时夷洲竺国不会错过天家的恩赏,不过你愿意多折磨下于纽那老东西,我也会予朔赫司马些好处。”
“到底他是你爹。”
“他算哪门子爹?”
眼见褚禾消失在南市口,库律敦彦兴致缺缺,不愿多谈。
“去岁连失的三州呢?”想到母族,朔赫急了,本以为库律敦彦多少因着他爹,至少会是个贪功冒进的。
哪曾想,他真只是疯:“与我何关?”
库律敦彦揉按着酸疼的眉目,脑中一些记忆爬了出来,他幽深的眸中尽是厌烦。
去岁开春,他兴致勃勃去往于纽驻守的振陀,恭候世尊诞辰礼,那里有着九殿中最大的世尊殿。
“丢了!?”
他人马刚到振陀,就听说锦郡丢了,眼下成了南旭锦城,一并丢了这座最大的世尊殿。
仗一年一年的打,打到他爹府中全是南女,打到世尊殿一座又一座地丢。
“真是烦了!”
*
上一次过江已有月余,褚禾如约多得了一成的好处。
一家人可算是能过冬了。
“阿禾,阿禾!”李老疥人刚到门边。
一个看不清的物件直奔他脑门,“唉哟!褚予你个狗东西,你敢砸我!”
“滚一边儿去,你又想带着我家小子与哪道儿卖命?你自己想死就算了!”
褚予经褚禾扶着,一蹦一跳来到李老疥身边,另一边原本应有裤管的地方,被剪了去,用在了弟弟身上。
“我想死?还是你不想荷娘活,冬祭要到了,这个节骨眼娃娃还没一岁,指望你能成事?”李老疥自觉没错,扯着脖子同褚予叫骂。
褚禾母亲荷娘未嫁给褚予时,李老疥成天跟在荷娘身后,生怕这心上人出事。
荷娘嫁人了,世道乱了。
他无心另寻,好在褚予一家将他当作家人,他心定了下来。
李老疥,一口一个荷娘,褚予气得脸红脖子粗:“你!你叫谁荷娘?荷娘是你能叫的!滚滚滚!”
褚禾眼见两人没有停止争吵的意思,他温和劝慰:“爹,娘亲和弟弟一会儿要醒了。”
大抵是褚禾过于懂事,让这一家日子好起来了,人心都定了。
“阿禾,别与你干爹瞎混,他是个不要命的。”
褚予还指望明年日子好了,往邻村给褚禾寻个姑娘。
看着褚予进到屋内,褚禾这才改换肃穆神情,悄声郑重问:“可是商货的事定了?”
“定了!”